皇上目光微沉，只一眼便將人認了出來，這不正是當初在香山行宮，不慎衝撞聖駕、險些獲罪的小太監嗎。
其實早在皇上一行人走近浮碧亭範圍時，雲岫便己然察覺。
她雖在此尋清靜散心，可皇后出行規制不改，亭外西周皆有宮人值守。遠遠的宮人們窺見御駕身影，紛紛屏息屈膝、伏地行禮，那細碎整齊的動靜極輕，卻盡數落入雲岫耳中。
她心裡透亮，清楚是皇上來了。
可雲岫神色未變，周身姿態並未斂，既沒有慌忙起身，也不曾收斂眼下的戲謔氛圍，依舊安然倚在躺椅上，神色從容淡定。
她認為此刻若是驟然拘謹慌亂，匆匆收斂舉止，反倒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落了心虛的把柄。
倒不如這般坦坦蕩蕩、從容自若，任由皇上看去，反倒能證明她不過是閒來解悶，未曾做過逾矩出格之事，心底無鬼，自然無所畏懼。
“這是怎麼了？這奴才犯了什麼錯嗎？”皇上緩步走近，目光越過雲岫的肩頭，落在地上跪伏著的憐舟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小太監在自己開口出聲後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雖然只是一瞥，卻依稀能瞧見那露出的半張側臉生得極好，膚如凝脂，鼻樑挺秀，難怪能入了雲岫的眼，讓她在這兒逗弄。
雲岫聞聲，慢悠悠地收回了落在憐舟身上的視線，從躺椅上慵懶地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臉上帶著一抹坦然的笑意看向皇上，語氣輕描淡寫地回話。
“也沒犯什麼大錯，就是頭腦笨了些，連個順心的話都說不利索。我不過是忽然來了興致，想考校考校他的本事，看看這人哭起來好不好看。
若是夠好看，倒是可以送去南府學學唱曲，將來也能給我解個悶。只可惜啊，悟性不高，哭得雖也算梨花帶雨，但總差了那麼幾分韻味，沒什麼能真正取悅主子的本事。”
說著，雲岫還頗為遺憾地輕嘆一聲，又低頭瞥了憐舟一眼。那眼神里帶著幾分挑剔，真的就好像在看一件成色不佳的玩物，透著股毫不掩飾的失望。
皇上聽了雲岫這番話，原本對憐舟的那點莫名的敵意竟消散了幾分。
他重新審視著地上跪著的小太監，心中冷哼一聲。長得好看又能如何？終究不過是個奴才罷了，手中無權無勢，身體殘缺，生來便是伺候人的命，永遠只能跪在地上，仰視著高高在上的主子，翻不起什麼浪花。
皇上順勢接過了話茬，語氣也輕鬆下來。“南府裡頭學戲的內學旦角有幾個還算是不錯的，身段和嗓子都還過得去。你若是看哪個順眼，只管調到身邊當差，以後閒來無事，讓他們唱個小曲解解悶也是好的。”
對於這些唱戲的小太監，皇上倒是沒多想。在這深宮之中，只要學得一身本事能讓主子開心，便是物盡其用了，不算什麼出格的事。
“既然皇上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客氣了。如果有小曲唱得好的，挑兩個來也好，正好這宮裡最近太安靜了些。”
她自然不會傻到說自己就偏愛憐舟這個奴才，那樣反倒會引起皇上的猜忌，不如順水推舟，顯得自己不過是貪圖個新鮮。
皇上見雲岫答應得爽快，更是把地上跪著的憐舟當成了個無關緊要的物件，徹底不放在心上了。
在他看來，一個奴才若是能得到主子的幾分偏愛，能換個活法，也算是他的造化，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憐舟自從皇上駕臨浮碧亭的那一刻起，便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伏在地上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原本只是因害怕而落下的淚水，此刻聽聞皇上與皇后娘娘將自己當作一件可有可無的物件般品評，心中更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懊悔與自厭。
自己還真是個沒用的奴才，連哭這樣的小事，都不能讓皇后娘娘滿意，若是再這樣下去，恐怕遲早會被棄如敝履。
他在心中暗暗發狠，除了每日苦學認字算賬以求翻身，如今又多了一門必修的功課，他一定要學會如何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哭出個前程來。
皇上與雲岫在浮碧亭並未久留，一番閒談後便攜手起駕，一同回了景仁宮。
剛踏入景仁宮的宮門，便瞧見兩個阿哥正在院子裡追逐嬉戲，清脆的笑聲在宮牆內迴盪。
皇上原本溫和的面色微微一沉，心中當即有了決斷，這兩個孩子在景仁宮待得夠久了，實在是太過喧鬧，平日裡沒少擾了雲岫的清淨休息，是時候安排他們的去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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