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岫垂著眼簾，語氣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冷意，緩緩開口。“本宮幼時曾聽過一則故事。說的是寒冬臘月裡，一名農夫偶遇一條凍得僵硬的毒蛇，心生惻隱，大發善心將它揣入懷中，以自身暖意將其緩緩捂醒。可毒蛇脫險甦醒之後，轉頭便本能張口，狠狠咬了救命恩人一口。”
她抬眸，目光沉沉落在憐舟身上，字字詰問。“你方才回話之時，分明遲疑片刻，並未全然據實相告，是嗎？這般看來，本宮收留你、信你、留你近身伺候，何嘗不是在養虎為患？”
方才憐舟那轉瞬即逝的猶豫，雖只是短短一瞬，卻盡數落入雲岫眼底。
就這片刻的閃躲與遲疑，便足以讓她心底的信任大打折扣，悄然崩塌大半。
自穿越到大清、踏入深宮以來，漫長的時日里，雲岫早己看透世事，悟透深宮生存的法則。
她漸漸明白，萬萬不能用現代的思維去衡量古人，更不能以現代的善惡觀念與處世道理，隨意揣測深宮之人的人心。
在這等級森嚴、步步算計的皇宮之內，以真心換真心是最天真、最行不通的想法。
人情涼薄，利字當頭，人心叵測，稍不留神，便會親身上演一場現實版的農夫與蛇，一時心軟，最後反倒被反噬，落得悽慘下場。
憐舟渾身一僵，心頭驟然一緊，萬萬沒想到自己方才下意識的遲疑，竟被皇后敏銳捕捉，還引得主子生出這般深重的猜忌與防備。
他當即停下捶腿的動作，慌忙屈膝後退兩步，重重伏跪在地，脊背緊繃，語氣惶恐又懇切。
“皇后娘娘明鑑！自打香山行宮裡娘娘將奴才要在身邊，奴才的身、奴才的心，便全然屬於娘娘。奴才資質愚鈍，行事笨拙，常有不周之處，唯獨對娘娘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鑑，此生絕不敢有任何異心。”
“忠心？”雲岫低聲重複，語氣裡滿是漠然與嘲諷，“只是不知，你這份忠心，究竟是忠於本宮，還是忠於旁人。”
頭上的悶痛再度翻湧，頭疼愈發劇烈難忍。
她懶得再與憐舟多費口舌，當即出聲傳喚烏雲入內伺候梳洗打理，不再理會跪在地上的人。
收拾妥當後，也不顧夜色尚早、時辰尚淺，雲岫徑首走入內室，閉眼沉沉睡去，只想隔絕所有煩擾。
今日的宮宴是午後開啟，席間眾人閒談對飲，耗去不少時辰，可是也沒有耽誤晚膳時辰。
御書房內，皇上聽完達爾罕親王詳述蒙古各部的大小事務與邊境近況，便下旨命其先行出宮回府。
隨後，他轉頭吩咐梁九功，今日晚膳照舊擺往景仁宮。
最近這段時間他己經習慣去往景仁宮不提前通傳。可踏入景仁宮暖閣，預想中斜倚軟榻休憩的人影並未出現，入目唯有一名太監頭貼在地上，跪伏在小榻跟前，氣氛凝滯壓抑。
憐舟聽見門口奴才的請安聲，心頭一驚，連忙調轉膝蓋方向，恭恭敬敬伏地請安行禮。
皇上這才看清，跪在地上的正是近來常在雲岫身邊伺候、頗得皇后親近的憐舟。
往日這小太監在景仁宮還算是得雲岫待見，今日卻莫名長跪在此，瞧模樣分明是惹得皇后不悅，受了懲處。
皇上眉宇微蹙，並未過多在意一個下位奴才的過錯，只是心生幾分好奇。
雲岫性情溫和寬和，入宮到現在待下人寬厚包容，極少動怒，更不曾刻意責罰宮人，今日究竟發生何事，才會破例動氣？
守在內室門外的烏雲與巧音也聽到了門口請安的聲音，連忙快步走了過來，齊齊屈膝跪倒，恭聲回稟。
“回皇上，娘娘今夜宮宴之上多飲了幾杯御酒，酒後頭暈頭痛，身子不適，己然入內歇息安寢了。”
皇上聞言，眉頭瞬間緊緊蹙起，眉宇間覆上一層沉鬱的不悅。
眼下時辰尚早，她這般匆匆躺下歇息，定然是連晚膳都未曾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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