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家中本有一位長姐,當年家鄉災荒,一路逃難奔赴京城途中,父親為換取口糧活命,狠心將長姐變賣換糧。
如今家中,除卻兩個弟弟、一個小妹之外,奴才原本還有一位小一歲的幼妹,亦是在逃荒路上,被家人拿去換了吃食。
一路顛沛抵達京城,家中生計困頓難以為繼,父親又打算將僅剩的小妹賣掉換取銀錢,勉強餬口。
奴才看著年幼的妹妹淚眼婆娑、哭嚎哀求,實在於心不忍。
更何況女子廉價,不如男兒值錢,權衡之下,奴才索性自賣其身,主動入宮為奴,以一己之身,換家人安穩,護小妹周全。
昨日之所以言語遲疑、含糊其辭,不過是覺得家中賣兒賣女的舊事太過不堪,這般腌臢窘迫的往事,不願汙了娘娘耳目,故而不敢據實以告,還望皇后娘娘恕罪。”
一番話說得低沉酸澀,字字皆是底層百姓的無奈與心酸,句句懇切,滿是惶恐與愧疚。
雲岫本就打從心底厭惡這腐朽刻板的封建世道,厭惡根深蒂固的尊卑等級與重男輕女的陋習。
此刻聽完憐舟講述完家中姐妹的命運,看著底層女子生來便低人一等的宿命,心底的厭煩與悲涼又濃重了數分。
世道向來如此,世人皆言女子不如男子值錢,地位卑微、生來輕賤。
可每逢災荒戰亂、家道落魄,最先被捨棄、被變賣、拿去換糧換銀的,永遠都是家中女兒。
一條條鮮活性命,淪為交易的籌碼,何其冰冷,又何其可悲可笑。
雲岫斂去眼底翻湧的不耐與唏噓,神色清冷沉靜,對著跪地的憐舟緩緩開口。
“從今往後,本宮給你立一條規矩。往後但凡本宮問話,無論舊事多難堪、言辭多刺耳,都需據實回話,一字不許隱瞞,更不準自作主張替本宮做主,擅自遮掩。”
話音落下,雲岫閉了閉眼,在心底默默勸慰自己。
她還要在這深宮高牆之內,在封建皇權的桎梏裡度日數十年,無力抗衡,無法逃離。
與其日日因這些扭曲的世道、涼薄的人性鬱結於心,反覆內耗折磨自己,倒不如慢慢麻木習慣。
人活一世,本就該多幾分自私通透。
在沒有足夠能力改變現狀之前,過分心軟、悲天憫人,到頭來困住的只會是自己。
收起氾濫的同情心,放平心態,才是長久自保之道。
憐舟連忙深深叩首,滿心懊悔與惶恐:“奴才謹記娘娘教誨,絕不敢再犯,任憑皇后娘娘降罪責罰。”
昨夜他便己然醒悟,身為宮奴才,就該全無雜念,主子問什麼便答什麼,吩咐什麼便做什麼,萬萬不該自作聰明,憑著一己心思隱瞞實情,冒犯上意。
雲岫淡淡抬手,語氣淡漠:“退下吧。”
她此刻心緒繁雜,全無懲處下人的心思,懶得再計較昨日的隱瞞之事。
遣退憐舟後,雲岫吩咐宮人備好魚竿,打算獨自前往浮碧亭垂釣散心,清靜片刻。
只是今日這一路,註定無法安穩。
途經繁花掩映的御花園時,兩道稚嫩又狡黠的少年說話聲,忽然從茂密古樹的後方清晰傳來,斷斷續續落入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