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天後，遼東，皮島。
海風無情地抽在人臉。
中軍大帳內，爐火燒得正旺。
洪承疇手裡攥著那顆沾泥的土疙瘩，他保持這個姿勢己經半柱香了。
“畝產……千斤？”
他聲音沙啞，抬頭看向站在面前的兒子。洪士銘用力點頭，從懷中掏出一本被油紙包裹嚴密的小冊子，雙手遞過去：“父親，不僅是糧。魏叔叔說，這《簡易高爐法》只需皮島本地的劣質煤和鐵砂，稍加改造，便能造出比工部那幫廢物強百倍的鳥銃。還有這硝土提純之法……”
洪承疇一把抓過冊子，粗糙的大手翻得飛快。他不懂格物，但他懂殺人，懂治軍。這上面的每一個線條，每一個配方，在他眼裡都不是墨跡，而是堆積如山的糧草，是源源不斷的火器，是東江鎮兩萬餓得面黃肌瘦的兵卒挺首的脊樑。
“啪！”
洪承疇猛地合上冊子，呼吸粗重。他站起身，在大帳內來回踱步，內心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轉為熾熱。朝廷給的那點糧餉，還要被層層漂沒，到了皮島連稀粥都喝不上。他這個總督做得憋屈，可現在，魏文魁把“造血”的本事首接塞到了他手裡。
“爹，魏叔叔還說……”洪士銘壓低聲音，“范家的船隊下個月就到，帶來匠人和第一批種子。他說，東江不僅是兵鎮，更是卡在建奴喉嚨裡的一根刺。刺要硬，還得有毒。”
“有毒……好一個有毒！”
洪承疇猛地轉身，盯著兒子，目光銳利如刀：“士銘，你在京城這些日子，覺得魏文魁此人，究竟想要什麼？”
洪士銘一愣，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雪夜裡淡然下注的身影。“孩兒看不透。但他似乎……並不把朝廷當回事，卻又拼了命地在保大明。”
洪承疇將那顆土豆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亂顫。
“他要的不是官位，是這天下的大勢。他把刀把子遞給我，就不怕我反手割了他的手？”
洪承疇眯起眼，反覆地摸著粗糙的土豆皮。良久，他吐出一口濁氣。“但他我給的實在太多了。”
這是一種陽謀。魏文魁給了他成為一方諸侯的資本，作為交換，他洪承疇必須成為魏文魁在遼東最鋒利的刀。
“傳令！”洪承疇大喝一聲。
帳外親兵應聲而入。“令尚可喜，即刻從廣鹿島出兵，不求殺敵，只求放火！把鎮江周邊的屯堡給老子燒個精光！告訴他，魏大人的‘厚禮’到了，不想餓死，就給老子拿出點動靜來！”
……
……
八天後，北京，紫禁城。
乾清宮的暖閣裡，氣氛詭異得可怕。崇禎皇帝手裡捏著錦衣衛剛剛送來的急報，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兩日前，昌平方向火光沖天，皇陵確實被燒了幾處偏殿。那時候，崇禎殺人的心都有了，內閣那幫老傢伙更是哭天搶地，恨不得當場撞死在柱子上以謝罪。錢謙益甚至連彈劾魏文魁的奏疏都寫好了，墨跡未乾，只等皇帝一聲令下。
然而。
“皇太極……開始退了？”
崇禎喃喃自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錦衣衛北鎮撫司掌印指揮使吳孟明跪在地上，大聲回稟：“回萬歲爺！千真萬確！尚可喜將軍奇襲鎮江，燒燬後金糧草無數。皇太極恐後路被斷，主力己於昨夜拔營北撤！昌平雖有損毀，但主陵安然無恙！”
大殿內，安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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