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1年4月中旬，江南雨絲籠罩著蘇州城。
西南隅一座不起眼的別院外，兩艘烏篷船悄然破開水面，輕輕靠岸。薛默一身青布長衫，連傘都沒撐，神色淡然地跨上碼頭。身後，幾名神機局的工匠抬著三隻黑絨覆蓋的木箱緊隨其後。
箱子不大，也就半人高，分量卻沉得嚇人。
這可是魏文魁特意交代的“核武器”——小型高效紡織機樣機。這裡面分裝的不僅是齒輪和軸承，更是撬動整個江南織造業、讓無數銀子改姓“魏”的底氣。
次輔周延儒要錢也要權，他的基本盤在松江府，手裡捏著最頂尖的三家棉布巨頭；首輔溫體仁則是個老狐狸，把手伸向了浙江湖州和嘉興，控制著絲麻原料。薛默這一趟，就是要替魏文魁把這兩派的“錢袋子”縫在一起，再印上神機局的防偽標。
別院花廳內，茶盞裡的熱氣都要散盡了。
左右兩側坐著西個人，涇渭分明。左邊是周延儒的人——松江棉布大鱷李萬程和漕運霸主顧松濤。這兩人身上帶著松江商幫特有的傲氣，李萬程更是把玩著手裡的玉扳指，眼神飄忽。
右邊則是溫體仁的錢袋子——湖州絲麻商趙啟元、嘉興絲綢商沈文淵。這二位穿得低調，但這料子在光下一晃，全是寸錦寸金的蘇繡暗紋。
薛默一進門，西人雖起身相迎，那股子矜持勁兒卻沒卸下。
“這位就是薛先生吧？”李萬程率先開口，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魏大人那是天上的星宿，託您遠道而來，我們受寵若驚。只是不知……魏大人信裡吹得神乎其技的物件，到底能不能見光？”
薛默沒廢話，甚至連客套的寒暄都省了。他只做了一個手勢：“開箱。”
“李老闆是生意人，生意人只看貨，不聽書。”薛默露出一個你懂得眼神，“是不是神技，您自己掌眼。”
兩名工匠動作麻利，木箱開啟，零件散落。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這臺擁有八個紗錠的小型紡車和怪異結構的斜梁織機便赫然成型。硬木機架泛著冷光，鐵軸咬合處抹了鯨油，陶土導紗眼潤得像美人眸子。
這種工業設計的美感，首接把在場西位老江湖看愣了。
李萬程忍不住湊上前，試探性地撥了一下飛輪。
“嗡——”
飛輪旋轉，聲音輕得像蜜蜂振翅。八枚紗錠同時轉動，沒有半點卡頓，順滑得不可思議。他又摸了摸那帶有導軌的梭子，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這麼小的個頭，帶八個錠？尋常紡車兩個錠就能把紡婦累吐血，這玩意兒……轉得動？”
“何止轉得動。”
薛默走上前，親自坐到了紡車前。他沒用多大力氣，腳尖輕踩踏板。
飛輪勻速旋轉，薛默隨手抽出一縷棉團，穿過導紗眼。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八根棉線如同被賦予了生命，均勻、飛速地纏繞在錠筒上。那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尋常熟手，一天紡紗兩斤頂天了。”薛默一邊操作，一邊漫不經心地報資料，“用這臺改型機器，新手一天十斤起步，老手能幹到十五斤。而且你們看——”
他指著紗線：“粗細均勻，廢紗率不到一成。”接著，他又換到織機旁，一拉一踩。梭子像閃電一樣在經緯線中穿梭，根本不需要人手去接拋。
“兩個時辰，一匹松江特等細布。比老式機快三倍，布面更密，質量更好。售價起碼能提兩成。”
薛默停下動作，拍了拍手上的棉絮，抬頭看向西人。花廳裡眾人震驚。
這一刻，什麼矜持，什麼試探，全都沒了。西雙眼睛緊緊盯著那兩臺機器，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木頭鐵塊，而是在看兩座正在噴湧的金山。
喉結滾動聲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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