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為,周閣老所言字字懇切,實乃老成謀國之言!”張鳳翼姿態恭敬,順水推舟,“陳奇瑜不可斬,洪承疇不可動。孫傳庭大人有勇有謀,晉封巡撫統籌西北,是當下最優之策。如今國庫空虛,穩打穩紮、招撫流民,方為上策。”
崇禎微微頷首,目光又轉向了一首像個泥塑木雕般的內閣首輔溫體仁。
“首輔,你意下如何?”
溫體仁這才慢吞吞地出列。作為大明第一奸臣,他深諳“不粘鍋”的藝術。他面色平靜,不看周延儒,也不看張鳳翼,只是謙卑地對著崇禎說道:“陛下,周閣老與張尚書所言,皆有道理。陳奇瑜敗績昭著,當罰;然西北局勢危急,留其戴罪立功,亦可。孫傳庭晉封巡撫,合情合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將高帽子全戴在了崇禎頭上:“臣以為,陛下確立的穩紮穩打之策,深謀遠慮,可避此前之失。至於具體細節,全憑陛下聖裁,臣必竭力輔佐,督促內閣與兵部落實。”
裱糊匠一番和稀泥,真是滴水不漏。
崇禎沉吟良久,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吐出了大明中興的最後一點幻想,也吐出了一個帝國日薄西山的悲哀。
“傳旨吧。”崇禎疲憊地揮了揮手,“依周閣老所言。陳奇瑜革職留任,戴罪立功;晉孫傳庭為陝西巡撫……那三十萬兩,就按周閣老說的分撥。告訴洪承疇,給朕牢牢釘在遼東,不可放一騎建奴入關!”
暖閣內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崇禎靠在椅背上,低聲呢喃:“砸錢難有效果,唯有穩紮穩打,守好每一寸土地,或許能留大明一線生機……”
……
……
千里之外,大連灣。
風雪,比北京更加狂暴,帶著大海的鹹腥與刺骨的寒意。
冰天雪地中,大連灣的隱秘軍港內,卻沸騰著一股足以融化冰川的熱浪。
周遇吉站在一處凸起的礁石上,任憑那冰冷的海水打溼牛皮軍靴,他身上的那件明軍制式罩甲己經有些褪色,邊緣甚至帶著幾道暗紅色的刀痕,那是無數次死人堆裡滾出來的勳章。
這位歷史上以軍紀嚴明、死戰不退著稱的悍將,此刻卻像是一尊泥塑。
他微微張著嘴,雙眼圓瞪,眼球上佈滿了血絲,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在他的視線盡頭,大連灣那寬闊的深水軍港內,沒有大明水師那種隨波逐流的破舊沙船,也沒有西處漏風的福船。
映入眼簾的,是十三座漂浮在海面上的鋼鐵堡壘!(其實除了船頭,大部分是木頭外包鐵加固。)
十艘大型蒸汽戰船,三艘中型蒸汽戰船,猶如十三頭蟄伏在冰海中的遠古巨獸,以一種令人窒息的整齊陣型排列著。粗壯的黑色煙囪裡,正噴吐著滾滾濃煙,與天際的烏雲連成一片。
鍋爐燃燒發出的低沉轟鳴聲,像是巨龍的喘息,甚至壓過了大連灣那狂暴的海浪聲,震得周遇吉腳下的礁石都在微微發顫。
船身兩側包裹著厚重的合金裝甲,在冰雪的反射下,泛著一種冷酷到極致的金屬光澤。那流線型的艦艏,彷彿一柄隨時準備切開大海與敵人咽喉的利刃。
“老天爺……”
過了許久,周遇吉才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他接到魏文魁的密令,從蘇州衛馬不停蹄地趕來歸建,本以為只是帶幾千人去高麗打個秋風,策應一下東江鎮牽制後金。
可眼前這景象,徹底顛覆了他這半輩子對“水師”這兩個字的認知。
沒有風帆,沒有搖櫓的縴夫,這些龐然大物就這麼靜靜地蟄伏在水面上,卻透著一股子能把建奴八旗碾成肉泥的恐怖壓迫感。
“周將軍,這陣仗,可還入得了您的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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