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軍……朕的十萬大軍啊!”
崇禎雙手死死抓著御案的邊緣,聲音嘶啞:“陳奇瑜這個廢物!商洛山一場大雪,那幫賊寇還沒怎麼動手,他麾下的兵就譁變了?劫掠百姓,化兵為匪!他怎麼不去死?!”
暖閣下方,內閣首輔溫體仁、次輔周延儒,以及兵部尚書張鳳翼等人,皆是雙膝跪地,將頭深深埋在官服的袖口裡,大氣都不敢喘。
崇禎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沾著雪水的六百里加急戰報,狠狠擲在眾人面前,紙張在空中飄散,像極了大明如今支離破碎的江山。
“六十萬兩!朕從內帑、從百官的牙縫裡擠出來的六十萬兩剿餉,就這麼打了水漂!”崇禎踉蹌著跌坐回龍椅上,顫抖的手摸向桌案上另一本薄薄的藍皮冊子。
那是大明戶部剛遞上來的國庫賬本。
崇禎翻開賬本,目光緊盯著最後那一頁上的數字,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喉嚨裡泛起一股腥甜。“三十萬兩……偌大的大明天下,國庫裡只剩下三十萬兩現銀!”
絕望,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黑網,將這位試圖中興大明的帝王牢牢纏繞。他重重一拍桌子,厲聲怒吼:“傳旨!將陳奇瑜革職鎖拿,押解進京!朕要將他凌遲處死,以謝天下!”
此言一齣,暖閣內的寂靜被瞬間打破。
就在兵部尚書張鳳翼渾身一哆嗦,準備硬著頭皮接旨時,一個從容不迫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
“陛下息怒,臣以為,陳奇瑜萬萬斬不得。”
內閣次輔周延儒緩緩抬起頭,整理了一下衣冠,在一片驚愕的目光中,向前膝行兩步。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惶恐。
崇禎目光刺向周延儒,咬牙切齒:“周閣老,他喪師辱國,你還要為他求情?!”
“臣不敢逆龍鱗,更不敢為敗軍之將開脫。”周延儒重重叩首,語氣懇切卻不卑不亢,“但此事關乎大明西北之存亡,臣不得不言,望陛下息怒,容臣細細奏報。”
周延儒的心裡其實穩如泰山,他如今可是江南織造總商會的核心利益者,他見過魏文魁的工廠、船廠,見過那堆積如山的銀冬瓜,再看看眼前這為區區三十萬兩急得快要吐血的大明皇帝,周延儒心中竟生出一種荒謬的悲哀。
但他知道自己的任務,大明朝廷不能崩得太快,更不能讓崇禎瞎指揮亂調兵。【注:這位皇帝的遙控指揮,出下策的能力較強——逼滿桂出城浪戰、松錦之戰逼主將決戰、孫傳庭堅守潼關逼他出去決戰、剿匪即將成功調回大軍回京勤王…………】
“陛下,陳奇瑜雖敗,但他畢竟是五省督師,名義上還掌管著西北各路兵馬。若臨陣鎖拿主帥問斬,後果不堪設想啊!”周延儒抬起頭,條分縷析地切入正題。
“其一,寒了天下將領之心。陳奇瑜敗於天災與兵變,若首接問斬,日後再命人督師剿寇,誰還敢擔此重任?誰還敢拼死作戰?”
“其二,潰兵難收。十萬大軍潰散,本就有不少人無家可歸。若主帥被斬,那些潰兵必徹底絕望,要麼投奔李自成、張獻忠,要麼佔山為寇。西北的亂局,將如烈火烹油,再難撲滅!”
崇禎深呼吸幾下,心中怒火停滯片刻。
周延儒見狀,趁熱打鐵,首擊崇禎軟肋:“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國庫僅剩三十萬兩,此前朝堂寄望於速戰速決,如今看來,此路難走。兵不在多而在精,糧不在急而在續。若斬陳奇瑜,必得另派大員,重新招兵買馬,國庫哪裡還有銀子去填這個無底洞?屆時,遼東防線與西北剿匪雙線皆無以為繼,大明危矣!”
這番話,字字誅心,卻又句句在理。
崇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是啊,沒錢了,砸錢速成這條路,徹底走死了。
“那依閣老之見,該當如何?”崇禎的聲音低沉了下去,透著深深的疲憊。
周延儒精光一閃,丟擲了他(或者說魏文魁)早就構思好的戰略藍圖。
“臣有五策,可穩西北大局。”周延儒聲音擲地有聲。
“第一,免陳奇瑜死罪,革去五省總督之職,削爵貶官,令其在軍前戴罪立功。他不掌兵權決策,只負責收攏潰散士兵,扼守陝南要道,阻擋流寇北上。”
“第二,晉封孫傳庭為陝西巡撫!駐守潼關,他熟悉西北軍情。賦予其西北防務決策權與兵餉調配權,統籌陝西兵力。依託潼關天險,穩紮穩打,逐步蠶食流寇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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