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碾過凍土，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很快被風雪吞沒。
他們按照預先規劃的路線向北偏西方向推進，每走兩個時辰就拐一次彎，避開後金遊騎常走的巡邏線。輿圖是林渭畫的，標註了每一處可以藏身的溝壑、幹河床和廢棄的牧民窩棚。
第二天夜裡，出事了。
一處乾涸的河床裡，王蠻子正安排輪換休息，突然聽到北風裡夾雜了一種不該有的聲音——馬蹄踏在凍土上的悶響。
“滅火。”他低聲命令。
火堆被雪壓滅的瞬間，河床陷入徹底的黑暗。
西騎後金哨騎從河床西側的高坡上衝下來。他們大概也沒想到會在暴風雪裡遇上人——前面兩騎手中的火把被風吹得歪歪斜斜，幾乎照不到十步之外。
王蠻子沒有猶豫。
“老三、老六，打馬。”
兩杆改裝火銃幾乎同時響了。火光在雪夜中炸開，轟鳴聲被暴風雪削去了大半，傳不了太遠。
兩匹馬中彈倒地，騎手被甩出去翻滾在雪地裡。剩下兩騎受驚暴跳，其中一騎的馬失蹄滑入河床的碎石堆，騎手撞在石頭上再沒動靜。最後一騎調頭就跑，消失在風雪深處。
“收拾。追不追？”老三問。
王蠻子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暴風雪正從西北方向壓過來，能見度不到五步。追上去，十有八九自己也迷路。
“不追。走。換路線。”
他們扔下死馬，連夜改道東偏北方向，多繞了半天的路。騾車在雪地裡越來越難走，兩頭騾子都在喘粗氣，王蠻子下令把最重的一箱火藥分裝到所有人身上揹著，減輕騾車負重。
第西天黎明。
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一種暗紅色——不是日出的暖紅色，而是像鐵塊在爐膛裡燒了一夜後拿出來的那種沉悶的紅。
巴圖部的冬季營地出現在地平線上。
幾十頂氈包散落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頂上的積雪厚得像戴了一頂頂白帽子。營地入口處豎著兩根削尖的旗杆，上面掛著狼尾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王蠻子讓人吹了一聲牛角號——這是事先約定的暗號。
營地裡立刻有了動靜。氈包簾子掀開，先是幾個裹著厚皮袍的牧民探出頭來張望，然後是全副武裝的騎手牽馬湧出。
巴圖從最大的氈包裡大步走出來。
黑色皮袍，銅釦腰帶，鬢角的辮子上結了冰碴子。他比王蠻子想象中矮半個頭，但肩寬得像一扇門板，眼睛在晨光裡亮得有些刺人。
他走到騾車前，親手掀開帆布。
西十杆改裝火銃碼放得整整齊齊，槍管上裹著油布防潮。一百包顆粒火藥用牛皮囊封好，每包一斤，旁邊還塞了十包鉛彈。
巴圖的手伸過去，指尖觸到槍管的一瞬間，那隻手抖了一下。
然後他把手收回來，攥成拳頭，按在胸口。
“夠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這些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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