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汝才死死盯著他，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喉間像堵著東西，可渾身痠軟得連動一根手指都費勁，又有一股恐懼順著脊椎爬遍全身。他太明白了，張奎、馬勇是他最心腹的臂膀，若是還在，絕不會任由兩個陌生人守在門外，更不會任憑他喊破喉嚨都無人應答——他們定然是背叛或者被解決了。
“我的人呢？”
“哪些人？”薛墨歪了歪頭，用人畜無害地語氣回答道：“哦——張奎連夜去慶陽辦事了，您忘了？馬勇……”他嘆了口氣，“馬兄昨夜暴病，走了。軍醫說是心疾。”
羅汝才面露驚怒，騙鬼呢！！！
馬勇跟了他八年，從來沒有心疾。這個人能拎著一條胳膊砍翻三個官兵，身體壯得像頭牛。
“劉三刀呢？”
“劉將軍在外面操練騎兵呢，一切如常。”薛墨保持著微笑。
羅汝才慢慢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落。他看著那碗參湯——熱氣嫋嫋升起，在晨光中像一團散不開的霧。
“你……你們……要反？……”
他的手在被子裡攥成拳頭，又鬆開，再攥緊——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握不緊任何東西。力氣像水一樣從身體裡流走，己經流了兩個月。
薛墨在床邊坐下來，拿起勺子攪了攪參湯，又放下。
“羅帥說笑了。什麼反不反的？咱們是在幫您。您身子骨不好，外面那些粗活，有我和梁兄替您料理，您只管養著就好。”
他的語氣如同在哄一個生病的胡思亂想的長輩。
羅汝才盯著那碗湯，忽然全明白了。
這兩個月身體每況愈下，不是水土不服，不是操勞過度——是這些每天送來的“補藥”。他扭頭看向窗外。院子裡整整齊齊站著十幾個灰藍色短衫的衛兵，身高馬大，面色紅潤，手裡拎著從未見過的短銃。
他不認識其中任何一個人。
羅汝才的手劇烈顫抖了起來——恐懼，是憤怒，是屈辱，是一個在刀口上翻滾半生的梟雄發現自己被算計了的滔天怒火。
但怒火己經燒不起來了，他甚至都站不起來。
……
……
兩千裡外，太湖縣，碼頭。
三艘荷蘭戰船並排停靠在船塢中。船身己經被重新塗成黑紅相間的配色，桅杆上掛著仿製的荷蘭東印度公司旗幟——故意做舊，邊角燒出焦痕，像從戰火中搶救出來的。
範妮站在棧橋上，手裡攥著一份清單，逐項核對。她穿著一件男式的灰藍短衫，金髮紮成利落的馬尾，海風把幾縷碎髮吹到臉上，她也顧不上拂開。
“第三艘的船名還沒刻。”她指著最遠處那條船，對身邊的太湖軍軍官說，荷蘭語流利得像在說母語，“要用荷蘭文，“Zwarte Adelaar”——黑鷹號。字型要粗，刻深一點，看起來像用了好幾年的。”
軍官記下來，小跑著去傳令。
甲板上更熱鬧。五百名太湖軍精銳正在試穿西洋水手服——寬鬆的麻布襯衣，束腰皮帶，圓頂遮陽帽。大多數人穿上之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住笑的表情比穿著本身更滑稽。
亨德里克站在主桅下面，雙手叉腰。
這位前荷蘭中尉現在剃掉了鬍子，金棕色的頭髮剪短，曬得黝黑的臉上掛著一種奇特的興奮。他用荷蘭語扯著嗓子喊號子：“Hijs de zeilen！——升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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