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內，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將幾叢越冬的蘭花照得通透。
蘭花架下，周玉貞穿著一件鴉青色的棉襖，面前攤著三本厚實的賬冊，撥弄算盤的手指忽然一頓。
“不對。九分有十分的不對！”
她輕聲嘀咕了一句廢話文學，將算珠歸零，又重新撥了一遍。
三本賬冊。
太湖三號糧庫的出入庫流水、夷州傳來的海貿分賬、兵工廠的物料領用單，單獨看都挑不出毛病，可串在一起做月度比對，損耗那一欄的數字就有些刺眼了。
晾曬損耗、運輸折損、火藥受潮報廢……每筆單據都合情合理，數目也不大。但周玉貞做了三年賬，她的手指頭對數字比常人敏感得多，這三個月的綜合損耗率，比前兩月憑空高出了近兩釐。
兩釐。聽起來微不足道。
可太湖體系眼下每月過手的糧草物料，折白銀何止萬兩？
兩釐乘以萬兩，就是實打實的二十兩白銀被人悄無聲息地截了出去。一年下來，數百兩就這麼從指縫裡漏掉，混在正常損耗裡，誰也看不出來。
周玉貞合上賬冊，叫來一旁陳圓圓：“去請老爺過來。就說賬上的事，耽誤不得。”
……
魏文魁到暖房時，身上還帶著前院健身後未散盡的熱氣。
他接過周玉貞遞來的茶碗，沒急著喝，先看賬冊。
周玉貞對著數字曲線說道：“糧草晾曬、工坊物料折舊的損耗比例，三個月來不聲不響地漲了兩釐。單筆極小，混在正常損耗裡壓根不顯眼。但我反覆核過三遍，賬面結餘和實際推算對不上。”
魏文魁面色微沉。
他太清楚這是什麼了……明末官場那套“吃空餉、扣漂沒”的潛規則。
賬面上報個虛高的損耗比例，多出來的部分層層分肥，從中央到地方、從文官到庫吏，千年以來心照不宣。
以前太湖小，人少，賬目一目瞭然，誰也不敢伸手。
如今體系急速膨脹，近期又開始接管含山、桐城、廬江、無為西縣，糧庫工坊星羅棋佈，管事吏員多如牛毛。
那些個從大明舊體制裡帶出來的“聰明人”，終於忍不住了。
“老爺，讓親衛隊把人抓起來審？”周玉貞問。
魏文魁搖頭：“不急。先把賬鎖了。”
……
訊息傳出，各級糧庫、工坊管事很快得知核查組要徹查半年損耗賬目的事。
幾名分管倉儲、物料的主事私下聚在暖房議事，有人心底打鼓，忌憚魏文魁治軍治事的嚴苛手段。
唯獨孫祿毫不在意，反倒一臉鬆弛。
他是孫元化登州舊部，半輩子紮根庫房差事，歷經大明數任官員，吃透了基層錢糧舞弊的所有門路。在他眼裡，官場損耗漂沒是代代相傳的定例，從來無人能夠真正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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