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衙後園，六月的日頭毒得很，可廊下坐著的六十多號人。
眾人雖熱，卻不敢搖扇。
馬士英站在正廳簷下，手心捏著一塊汗巾，背在身後絞了又絞。
他掃了一眼院中那些個方巾圓領、神態各異的面孔——有松江本地的大棉商，有蘇州來的綢緞莊東家，也有幾位掛著功名計程車紳老爺。
最裡頭那一排，坐著十來個面生的，是沈昇提前安排進去的自己人，充充場面。
茶是上好的武夷水仙，馬士英親自定的。
兩個丫鬟流水似地往下送，一碗一碗遞到桌上，瓷蓋碰瓷碗，聲音清脆又細密，倒把院子裡的悶熱削掉了幾分。
馬士英先不開口，讓茶碗聲替自己暖場。
等最後一碗茶擱下，他才邁出簷下，拱了拱手，嗓音沉穩：
“今日請諸公過來，不為公事，亦不談公務。只說一件事……前些日子澎湖海面上，打了一仗。諸公或許也聽了些風聲。”
他停頓了一下，抬眼掃了掃在座的反應。
前排那幾個松江棉商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端起茶碗，有人低頭看地磚，表情都是那種“知道、但不好接話”的樣子。
這幾家的貨，去年就走過魏文魁的航線，賺了個盆滿缽滿，可大面上誰也沒挑明。
馬士英心裡有數，繼續往下說：
“諸位做生意的，心裡都清楚，貨走海路，一船棉紗從松江到長崎，利潤翻三倍不止。可海上不太平……紅毛鬼、倭寇、零散的海匪，哪一樣不咬人？前年松江碼頭上，李家的三條貨船叫人劫了，人貨兩空，老李頭在碼頭上跪了三天，衙門也沒轍。”
提到這事，前排角落裡一個瘦高的中年人臉色變了變，那就是李家的當家。
他沒吭聲，只是把茶碗蓋拿起來又放下，手指在釉面上劃出了一聲輕響。
“今日要說的事，簡單。”
馬士英攤了攤手，語氣鬆弛下來，“護商有功者，共利。就這六個字。朝廷在澎湖打贏了這一仗，航道通了，稅也定了，規矩也立了。接下來的事，就是怎麼讓這條路上的好處，落到實處。”
他話音剛落，後排就有人接話了：“馬大人的意思是？”
馬士英正要答，院門口一陣騷動，一道尖銳的聲音從座席中間衝了出來——
“馬大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人站了起來。
他穿月白首裰，頭戴方巾，臉形削瘦，顴骨高聳，目光銳得能剜肉。
此人叫徐孚遠，華亭人，崇禎六年的舉人，松江復社的核心成員之一。他家不算鉅富，但在松江士林中說話極有分量——這分量並非來自金錢，而是名望。
徐孚遠沒有端茶，也沒有坐下來說話的意思。他就那麼站著，聲音雖輕，但字字清晰。
“魏監副是欽天監的官，掛著神機局提督的銜，管造炮造船，那是朝廷旨意，我等不敢議論。但他不是海上的王。今日分利，明日分什麼？”
這話一出來，前排有幾個人的脊背明顯繃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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