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期記錄寫了十二條。日期，船號，載重估算，從太湖縣出發，經××水道，抵××碼頭。
楊嗣昌翻到最後一頁，眉頭皺了起來。
上面寫的是一段話：
“太湖團練名義編額西百，實際操訓兵丁不下三千。操訓內容包括火器列陣、夜間行軍、旗語傳令。銀餉不走府庫。糧秣不經漕運。一切自給。”
他抬起頭：“這些數字，是怎麼來的？”
周鑣首了首腰：“下官在蘇州時，借核查水利河工之名，乘船走過太湖西岸幾條支流。有兩處山窪地，從水面上可以聽到號令聲和銃響。下官沒有進去，但憑方位和聲響持續的時間推算……訓練規模，不會少於兩千。”
“推算。”楊嗣昌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不置可否。
陳觀瀾在旁邊接話了：“文弱兄，仲馭在蘇州的作風你應該聽過。他這個人，查什麼事，從來不含糊。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往前湊了半步。
“而且他為什麼會自請調走？不是真的怕那幾千石爛糧的舊賬，很可能是因為太湖那邊的人己經發現他在查了。他要再留在蘇州，就不是丟官的事了。”
楊嗣昌把那幾張紙放在桌上，輕點了兩下。
沉默了一陣，他說：“仲馭，你辛苦了。但我問你一件事……你寫給陳觀瀾的信，中間有沒有經過別人的手？”
周鑣愣了一下：“下官親筆寫的，封口用的火漆也是自己燒的。信差是下官的舊僕，跟了我十一年——”
楊嗣昌的面色糾結：“我問的是……你查這些東西的時候，有沒有可能，己經被人看到了？”
周鑣低頭思考，沒有馬上回答。
陳觀瀾皺眉：“文弱兄，你這話什麼意思？”
楊嗣昌繼續盯著周鑣：“太湖那邊確實有一套竹牌制度，蘇州城裡凡是跟他們做生意的商號，掌櫃、夥計、賬房……他懷疑你在查底細的時候，你猜他們會怎麼做？”
周鑣的臉色變了變。
楊嗣昌站起身來：“我說句實話。今天下午，軍器局後院，試射太湖出品的燧發槍，第三槍炸膛。死了一個匠人，廢了另一個的手。”
陳觀瀾眉毛一跳：“炸膛？你不是說……”
“我拿到了兩箱原裝貨，拆開仿製。”
“槍是真的，標記是真的，但擊錘裡的簧片被人做了手腳。摻了雜質，打幾下就碎，碎了就炸。”
廳裡安靜了幾息。
周鑣先反應過來：“大人的意思是……他們可能早就知道有人要偷槍？”
“是啊，真是好算計。”
楊嗣昌一字一句地說，“知道是誰要偷，什麼時候偷，偷了之後會送到哪裡。感覺他們就等你入套。”
陳觀瀾表情僵了一下。楊嗣昌轉過身，面對著他：“觀瀾，今天你帶仲馭來，我領情。但我也要問你……你在蘇州安排的人，是不是也出了問題？”
陳觀瀾臉色一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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