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器局後院的空地上，青煙還沒散盡。
楊嗣昌站在三步開外，看著地上車禍現場一樣的血跡和碎鐵片，一言不發。
身後兩個兵部主事低著頭，大氣不敢喘。再遠一點，西個工匠跪成一排，最前面那個老匠頭滿臉是灰，嘴唇哆嗦著，膝蓋往前挪了半寸又縮回去。
屍首己經用白布蓋了。但蓋不住從布邊滲出來的暗紅色，也蓋不住空氣裡那股焦糊味。
旁邊還有一個沒死的，右手整個炸爛了，被人拿布條纏了幾圈，血還在往外洇，疼得滿頭是汗，咬著一截木棍發出嗚嗚的聲。
楊嗣昌蹲下身，伸手拈起地上一塊碎裂的金屬片。
擊錘，或者說曾經是擊錘的東西。
斷口參差不齊，內裡的顏色明顯不對……他雖然不是匠人，但這些年經手的軍械不在少數，好鋼壞鋼，掰開了看斷面，還是看得出來的。
“說。這是怎麼回事？！！”
老匠頭膝行上前兩步，帶著哭腔：“楊大人，小的們拆了三天三夜，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比著做，槍管、燧石、彈簧，都是照原樣來的。前兩槍打的時候還好好的，第三槍——”
他指了指地上那塊碎片：“擊錘裡頭的簧片碎了。碎片崩進了火藥倉，一下子就炸了。”
楊嗣昌把那塊碎鐵片湊到眼前細看，又翻過來看另一面。
“簧片。”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是，大人。這簧片……小的仔細看過了，外頭看著跟好鋼沒兩樣，但裡頭摻了東西。打出來的時候能用，頂多十幾次激發，溫度一高，就脆了，就崩了。”
老匠頭抬起頭，眼眶通紅：“大人，不是小的們手藝不行。這槍，它肯定本身就是壞的。”
楊嗣昌閉目思考，沒接話。
片刻後， 他慢慢站起身來，把那塊碎鐵片在手裡翻了個面，居然看到了一個細小的印記。
太湖。
兩個字很小，但刻得很清楚。
楊嗣昌的拇指摩挲著那兩個字，手背上的筋微微繃起。
身後的主事湊上來，小聲道：“大人，要不要……把那個陳九再提回來審一審？”
“審什麼？沒用的。”楊嗣昌把碎片往桌上一扔，鐵片彈了兩下，滾到了桌角。
“人家送出來的槍，本來就是動過手腳的。你審陳九，他知道個什麼？他就是個被人利用的蠢貨。”
主事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
楊嗣昌揹著手，在後院裡走了幾步，走到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首旁邊停下來。
“這人叫什麼？”
“回大人，姓趙，單名一個福字。軍器局的老匠人了，做了十六年。”
老匠頭哭訴道，“趙福手最穩，所以每回試槍都是他來。大人，他家裡還有個瞎眼老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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