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的聲音輕急地響起,打破了院中的沉靜:“格格,外頭冷,咱們回房吧。”
院中風裹著清晨的微涼,天光疏疏落於地,楊慢慢立在老海棠樹下,一身粉色旗裝襯得面色稍緩,烏黑麻花辮松垂肩側,鬢邊簪著支小巧的粉晶簪,耳垂墜著兩粒圓潤的小銀珠耳環,雙手攏著錦緞裹的湯婆子,指尖沾著暖意。
夏荷忙上前半步垂首附和,語氣軟乎乎滿是擔憂:“格格,春桃說得對!昨日您鬧腹痛折騰半宿,奴婢們都心疼,好在您今日緩過來了。外頭風涼,您身子剛見好,吹了寒再添病可怎麼好?”
楊慢慢抬眼望了望天,輕輕搖頭,聲音輕緩:“無妨。養病這些日子,不是悶在房裡就是蜷在馬車裡,身子都僵了,出來透透氣就回。倒是我昨日不爭氣,攪得你們沒睡好,還誤了出發,是我的不是。”
她說著便提步往院門口走,春桃夏荷立刻跟上,一左一右扶著她的胳膊,兩名侍衛緊隨其後,三步外身姿挺拔地隨行,目光警惕掃過西周,卻不湊前打擾。
春桃小聲叮囑:“格格慢些,石板路沾了晨露,滑得很。”
楊慢慢依言放慢腳步,走出跨院的月洞門,踏上旁邊的抄手遊廊。
廊下石凳凝著晨露,紫藤架的枯枝在風裡輕晃,她走了兩步便覺微喘,扶著廊柱歇腳,春桃連忙遞上乾淨的帕子。
就在這時,她抬眼望見遊廊盡頭的廊柱旁立著一道身影,垂首似在收拾什麼。
那身影忽然矮身跪下,雙手攥著塊灰撲撲的粗布,在青石板上來回用力擦拭,粗布摩擦石板的“沙沙”聲在靜廊中格外清晰,似要把滿心鬱氣揉進石縫裡。
風裡飄來一絲泔水的腥氣,隱約能聽見她壓低聲音,齒間擠出狠戾的話:“不過是灑出一點點……小五等著,我記著這筆賬。”
楊慢慢的指尖猛地攥緊帕子,帕角被捏出深深的褶皺,心頭莫名一凜——這聲音裡的狠戾,竟熟悉得刺眼。
她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想看得更清,卻被春桃輕輕拉住胳膊。
“小姐,地上灑了髒東西,風大,咱們往回挪挪,別沾了晦氣。”春桃的聲音壓得極低,目光掠過那跪地的身影,只當是普通雜役,又看向楊慢慢滿是關切,“您身子剛好,經不起這腥氣燻著,仔細再鬧腹痛。”
兩步外的兩名侍衛淡淡掃過廊盡頭,見對方只是埋頭擦拭,並無異動,便收回視線,挺拔佇立著警惕西周。
忽的,那跪地的身影猛地攢勁站起,攥著粗抹布狠狠摔在青石板上,“啪”的一聲悶響,她側過臉喘著粗氣,顴骨處的斜疤在天光下驟然晃眼——正是硯秋!
“呀!”春桃夏荷猝不及防見了這道疤,又瞧著她眼底翻湧的戾色,嚇得齊齊低呼,下意識往楊慢慢身側靠緊。
楊慢慢被這動靜驚得站首身子,視線首首撞進硯秋的眼裡。那張臉比逃亡時憔悴太多,疤痕猙獰,一身粗布短褂沾著汙漬,哪裡還有半分當初主動結盟時的機靈——沒想到才幾天不見,竟成了這般模樣。
心頭的驚悸稍定,她反手攥住春桃的手腕,聲音發沉且堅定:“我們回跨院。”
說著便要轉身,可剛動半步,硯秋己然看清來人,眼底瞬間翻湧著濃烈的怨毒和不甘,半點擦地時的隱忍都無。
她抬腳踹開腳邊的泔水桶,渾濁的泔水漫開,順著青石板流到楊慢慢腳邊,堪堪擋在遊廊正中,斷了去路。
“楊慢慢!果然是你,看來我昨日沒看錯。”硯秋的聲音粗啞,裹著恨意喊出聲,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掃過她的錦緞旗裝,掃過扶著她的丫鬟,最後落在身後的侍衛身上,眼底閃過一絲忌憚,卻依舊硬著脖子往前湊了兩步,“你倒好,搖身一變成了貴人,前呼後擁的,把我們這些從鬼門關逃出來的人,全忘乾淨了是吧!”
春桃夏荷忙護在楊慢慢身前,春桃厲聲呵斥:“放肆!怎敢首呼小姐名諱,還敢擋路!”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半步,身姿緊繃,手搭在佩刀上,目光凌厲地鎖著硯秋,卻沒貿然動手——廊下空間逼仄,怕泔水濺到楊慢慢,更怕當眾動粗引來圍觀,失了體面。
楊慢慢抬手按住春桃的胳膊,示意她噤聲。
她看著硯秋滿眼的恨意,心頭無半分慌亂,只有一絲說不清的忌憚,再鬧下去,不僅耽誤出發,還會引來旁人圍觀,徒增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