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帳內人影安穩、呼吸勻淨，便又垂眸闔眼假寐。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曉霧沾著廊下海棠枝，晚晴居里便己輕悄有序。
灑掃的小奴輕掃青石板落蕊，澆花的丫鬟提著細嘴銅壺慢淋花畦，喂鳥的小丫頭踮腳給小八添粟米，一院人各司其職，步履輕穩，毫無喧譁。
不多時，院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春桃扶著腰一步一挪走進來，臀腿受了杖責，每一步都牽得傷處發疼，腳步微跛，脊背卻依舊繃得恭謹。她臉色蒼白近乎透明，兩頰浮著虛浮淡紅，鬢角被薄汗浸得微溼，唇瓣毫無血色，疼得指尖發顫，也強撐著不肯出聲。
掃地的小奴才最先瞧見，停帚又驚又喜：“春桃姐姐！你可回來了！”
澆花的奴婢也探過頭，滿眼同情輕聲嘆：“可算回來了，快回屋歇著，仔細傷處。”
春桃勉強扯出一抹笑，剛要應聲，便見胡嬤嬤從偏廊緩步走出。她一身青緞管事嬤嬤服規整妥帖，身後跟著兩人——
夏荷雙手捧著鋥亮的黃銅面盆，盆裡盛著溫水，上鋪素白軟巾，擱著一小塊胰子；
隨月捧著描金纏枝食盒，裡面是膳食房一早送來的雞湯清粥、醬瓜、蒸山藥，早己在福晉特批的小灶臺裡溫了兩遍，盒縫漫出淡淡溫香。
胡嬤嬤一眼看見院中的春桃，腳步微頓上前兩步，語氣疼惜又守規矩：
“回來了便好，福晉恩典，大格格求情，咱們格格又心善念舊，這才把你調回晚晴居。經過這次教訓，你可得牢牢記住——王府規矩大如天，主子再疼你，也不能私調下人、亂了章法。往後行事定要謹守本分，步步當心，再不可這般莽撞逾矩。”
春桃眼眶一熱，屈膝便要福身，剛一動就疼得輕抽一口氣。
胡嬤嬤連忙沉聲道：“傷還沒好，不必站著行禮，先去耳房歇著，等格格醒了再請安不遲。”
說罷，便領著捧水盆的夏荷、提食盒的隨月，放輕腳步往寢殿走去。
進了內室，胡嬤嬤輕撩床畔紗帳，果見楊慢慢早己扶著榻沿坐起，面色帶著晨起的虛軟，胃脘處的隱不適也未消散。
胡嬤嬤忙上前輕扶她肩頭，溫聲勸道：“格格身子未愈，怎的自己坐起來了？快躺好歇著，奴婢們伺候您梳洗進膳。”
楊慢慢沒有應聲，只微微頷首，任由夏荷上前擰了熱巾子遞來。
指尖觸到溫熱棉布的一瞬，胃脘那股陰寒猛地竄起，昨夜夜半被凍醒的滋味瞬間翻湧上來——
那不是吃撐，不是體虛，是一種說不清、卻實實在在扎人的陰寒。
她垂著眼，任由夏荷淨面梳髮，目光極輕地掃過隨月擺上桌的早膳。
腦海裡不受控地閃過一個念頭——昨日那碗清甜解膩的雞湯。
自中毒臥病以來，湯藥膳食皆清淡溫軟，胃脘從無這般陰寒發沉的異樣。偏偏昨日飲下那碗雞湯後，不適感便從微悶脹，一路纏到夜半沁涼，樁樁件件，都透著說不出的不對勁。
再往前，是多爾濟塞在她枕下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小心李嬤嬤。
毒衣、香粉、禁室裡暴斃的陳嬤嬤……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不露痕跡、悄無聲息要人命。
楊慢慢指尖幾不可查地蜷了一下，面上依舊溫和虛軟，半點異樣不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