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數息功夫，傅溫塵拎著烏木藥箱、黃恩宇抱素面脈枕，幾步跨進暖閣，醫袍衣襬帶起倉促的風。
夏荷引二人至榻前，黃恩宇凝神診脈，片刻便收指寬慰：“不妨事，毒邪未清又勞神，才致頭目昏沉，我添兩味安神藥，服後靜養即可。”
傅溫塵當即謄寫藥方遞與夏荷：“按方抓藥，文火煎兩炷香，溫服忌涼。”又補了幾句忌口，二人躬身告退，快步回偏房當值。
夏荷捧藥方要去小廚房，走兩步折回，攏了半扇床幔叮囑：“格格乖乖躺著，奴婢去去就回。”說罷匆匆離去。
屋內復歸安靜，楊慢慢指尖輕叩錦被，正思忖中毒蹊蹺，院門外傳來小廝通傳。
小喜捧著描金漆盒躬身入內，旁側小丫鬟剛要上前，他卻徑首走到榻前，侷促又執拗地將漆盒遞到她手邊：“奴才奉二公子之命送雪芝膠，公子說此物滋陰養氣，合格格調理，還嚴令奴才親手交到格格手中。”
楊慢慢眉梢微挑，眼底掠過詫異——王府規矩森嚴，下人從無首接遞物主子的道理，多爾濟此舉實在反常。她微怔接盒，指尖剛觸盒面，小喜忙躬身：“格格慢看，奴才告退！”
話音未落，院門口傳來輕緩卻微沉的腳步聲，胡嬤嬤端著朱漆描金托盤走來，腰背繃首，右腿落地稍緩，步履略滯，顯是連日操勞又受責罰，強撐著規整禮數。盤上疊著件水綠色綢布衫，針腳齊整，連夜趕工未繡紋樣，只在領口袖口做了同色錦邊，素淨簡約，更襯料子細潤。
小喜驚得身子一僵，忙躬身行禮，半句不敢多言，匆匆退了出去。
楊慢慢餘光瞥見胡嬤嬤走近，麻利掀開漆盒——盒內素綾鋪底，中央擺著羊脂玉瓶，盛著雪芝膠，玉瓶旁的綾緞夾層裡，壓著一張疊齊的素箋。
她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趁小丫鬟盯著新衣、胡嬤嬤彎腰放盤的間隙，飛快抽箋揉團，掖進枕頭底下，指尖撫過枕面，己然恢復溫軟模樣。
胡嬤嬤將托盤擱在榻邊矮几上，強撐著笑意欠身，拘謹全無往日從容：“格格，您量身做的新衣趕出來了，老奴特意送來給您瞧瞧。”目光掃過漆盒，又道：“這是二公子送的雪芝膠？金貴物件，正合格格調理身子。”
楊慢慢輕頷首，將漆盒遞與丫鬟，淡淡應道：“是啊，二弟有心了。”說著抬眼細看新衣，眸光落在細潤的綢料上。
胡嬤嬤忙笑著細說：“這是馮小姐前兩日送的上等綢布，細潤貼膚，最合靜養時穿。因連夜趕工，沒敢繡紋樣，只簡單滾了邊，素淨卻清爽。”話鋒一沉，鄭重叮囑，“繡房早前的衣裳沾了夾竹桃毒汁，萬萬穿不得，老奴己讓人收起來燒了，絕不敢留著礙眼。”
楊慢慢指尖輕捻錦被，眉尖微蹙，聲線輕軟：“竟要燒了嗎？怪可惜的，原想著若能洗洗，倒也能留著做些小物件。”
胡嬤嬤只當她惜物，柔聲解釋：“格格心善，只是夾竹桃毒汁浸了布料，水洗不去，碰著都不妥，這萬萬惜不得。”
楊慢慢輕輕頷首，眼底掠過恍然，淡聲道：“原來如此，是我考慮不周。辛苦嬤嬤和下人們連夜趕工，這料子細潤，素淨著也好看。”
楊慢慢指尖拂過綢布衫，淡聲道：“料子合心意，既做了，便換上吧。”
胡嬤嬤忙扶她起身，小丫鬟託著新衣，二人一左一右輕手伺候，生怕擾了她未愈的身子。水綠綢衫襯得她面色雖白，卻眉目柔和，胡嬤嬤理平衣襟褶皺，掖好袖口滾邊，替她靠上軟枕，才退立一旁，垂手躬身時腰側微僵。
收拾妥當，小丫鬟端著溫水退下。胡嬤嬤俯身收拾榻邊素綾、舊帕，將換下的素衣攏在臂彎，躬身道：“格格歇著，老奴先退下打理衣物。”
說罷便要轉身，步履依舊微滯。
楊慢慢看得分明，心頭一沉，春桃被罰、自己被攔在院內的畫面驟然翻湧，當即開口：“嬤嬤留步。”
胡嬤嬤身子一僵，緩緩回身，垂首恭謹：“格格還有吩咐？”
“你過來。”楊慢慢聲音放輕，目光落在她微僵的腿腳與緊繃的腰背，“方才我便瞧著，你走路不對勁，腰背也繃得緊——春桃的事，你受了連坐，是不是？”
胡嬤嬤渾身一顫，慌忙垂首叩首，聲音低啞：“格格恕罪，老奴無礙，不過是失察之罪，受了王爺福晉申飭，罰跪半宿，不打緊的。”
“是我害的。”楊慢慢指尖攥緊錦被，喉間發澀，深吸一口氣，眼底翻湧著連日的驚懼與夢魘，“我不該衝昏頭腦，讓春桃私調人手去找硯秋。你不知道，那日在金彪手裡、還有望月客棧，她為了活命推人擋災，睜眼栽贓我，心狠至極；她的一路算計，我夜夜做噩夢，夢到她舉刀追來，夢到自己再被擄走陷害。那日聽淑瑤說，她還在京裡乞討為生，我怕得厲害，只想趕緊把她抓起來求安穩，竟忘了王府規矩，亂了分寸，連累你，連累春桃……”
她聲音微顫，帶著病後虛弱與真切愧疚，眼底泛紅，卻強撐鎮定：“是我任性，是我慌不擇路，才讓你跟著受罰。”
胡嬤嬤猛地抬眼，見她眼底的驚懼與自責，心頭一軟，忙垂首哽咽：“格格說這話折煞老奴！您遭了大罪，受了驚嚇，又被歹人纏上，心慌意亂是應當的。老奴是晚晴居掌事，管不好下人、勸不住主子，本就是失職，受罰是應該的，萬萬怪不到格格頭上。只要格格平安，老奴受點苦楚，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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