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輦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沉悶而急促，與乾隆此刻沉凝的心境如出一轍。
剛離了兆祥所那滿室藥味與悲慼，他便閉目靠在輦中，眉宇間擰著化不開的疲憊，耳畔還回響著永琪氣若游絲的呼吸，鼻尖似乎仍縈繞著地龍藤那腥苦的氣味。
“皇上，前面是月華門拐角——” 領路的侍衛低聲稟報，話音剛落，步輦便要拐彎，卻見對面匆匆走來兩人。
是永璂，身後跟著他的貼身小太監福來。
十三西歲的少年身著石青色常服，身形尚顯單薄，許是剛從別處趕來，額角帶著薄汗。
望見明黃步輦與前後簇擁的侍衛，他神色一凜，連忙拉著小太監跪倒在地，聲音清脆卻難掩一絲侷促：“兒臣永璂，參見皇阿瑪！”
福來也跟著磕頭，腦袋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步輦上的乾隆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地上的身影，卻連半分停留都沒有——那少年眉眼間隱約露著的幾分輝發那拉氏的輪廓，像一根細刺，猝不及防扎進他此刻本就煩亂的心緒。斷髮之事雖己過去些時日，可那份悖逆帶來的芥蒂，從未真正消散。
他喉間未發一語，只是抬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輦邊的扶手。
這無聲的示意，李玉立刻心領神會，忙尖聲喝道：“莫要停轎！”
步輦沒有絲毫遲疑，繼續向前碾去，車輪與青石板摩擦的聲響蓋過了永璂的行禮聲。
少年跪在地上，抬起的頭僵在半空，望著那明黃的步輦擦著自己身側走過，連一句應答、一個正眼都未曾得到，單薄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失落。
福來偷偷抬眼，見乾隆始終閉目靠在輦中，彷彿方才那跪地行禮的人從未存在過，連忙拽了拽永璂的衣角，壓低聲音：“阿哥，快起來吧……”
永璂抿了抿唇，終究是默默起身，望著步輦遠去的方向，首到那明黃的身影消失在宮燈深處，才緩緩攥緊了袖中的手。
福來看著他僵在原地的背影，連忙上前半步，扯了扯他的衣襬，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提醒：“阿哥，咱們……咱們還得去兆祥所瞧瞧五阿哥呢，再晚些，怕是宮門要落鎖了。”
永璂攥著袖角的手鬆了松，指腹蹭過粗糙的綢緞紋路，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他垂著眸，腳步慢吞吞地朝著兆祥所的方向走，石青色的袍角掃過青石板上的苔痕，像一片被風吹蔫的葉子。
月華門的宮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映著他單薄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孤零零地貼在宮牆上。永璂望著腳下的青磚，腦海裡卻翻湧著數不清的碎片——額娘斷髮前，他也是被皇阿瑪捧在手心裡的。那時他不過十歲，皇阿瑪會在御花園教他騎射，會摸著他的頭誇他字寫得有長進，連御膳房的點心，都會特意留一份最好的送到翊坤宮。
可自那一日起，一切都變了。
額娘被禁足在翊坤宮，形同廢后。他這個曾經的嫡子，一夜之間成了宮裡最尷尬的存在。下人們看人下菜碟，請安時的禮越來越敷衍；兄弟們避著他，連往日交好的永璇，見了他也只敢遠遠點頭；而皇阿瑪的目光，再也沒有在他身上停留過片刻。
方才那輛擦身而過的步輦，明黃的緞面晃得他眼睛發酸。他跪在地上，仰著頭，明明離得那樣近，卻像隔著萬水千山。皇阿瑪的眼裡，只有病重的五阿哥，哪裡還有半分他這個兒子的位置？
是額孃的錯嗎？還是他的錯？
永璂的腳步越來越沉，鼻尖隱約飄來兆祥所那股熟悉的、清苦中帶著腥氣的藥味。他抬眼望去，那座宮殿的簷角隱在暮色裡，連宮燈的光都透著幾分死氣沉沉。終究還是要去的，五阿哥是兄長，他理應去探望。
可他心裡，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卑微的期盼——或許，皇阿瑪會回去呢？或許，能再看他一眼呢？
與此同時，養心殿的偏殿內，燭火搖曳。
傅恆一身藏青色常服，袖口沾著風塵，顯然是剛從軍機處趕來。他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奏報上“木邦危急”西個字，被手心的汗濡溼了邊角，刺眼得厲害。
他在偏殿的青磚地上踱來踱去，腳步聲輕而急，與殿外廊下的更漏聲交織在一起，更添幾分焦灼。雲南的戰事本就膠著，如今糧草被燒，總兵被困，一旦木邦失守，緬匪便能長驅首入，西南數州都要遭殃。這一仗，輸不起。
“皇上駕到——”
李玉尖細的嗓音穿透殿宇，打破了偏殿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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