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嬤嬤猛地轉身，疾步走到隔間簾幔前，屏住呼吸伸手一掀。
暖黃的殘燭在案頭跳著微弱的光，楊慢慢竟趴在寬大的梨花木書桌上睡著了。她身上的素色披風大半滑落在地，烏黑髮絲垂落，遮住大半張臉，露出來的眼角沾著未乾的淚痕，沾了墨痕的指尖，正壓在一張寫得歪歪扭扭的宣紙上。
胡嬤嬤手裡攥著兩本書，看著滿桌散亂的宣紙、歪倒的硯臺、滾到桌邊的墨錠，哪裡還有心思收拾東西，只快步輕手輕腳走過去，先把書輕輕擱在書桌最邊角的空位，再俯身把滑落的披風拉起來，嚴嚴實實蓋住楊慢慢露在外的肩背。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背時，胡嬤嬤心口揪得發疼。
她蹲下身，湊到桌邊用氣聲極輕喚：“格格？”
楊慢慢埋在臂彎裡沒半點動靜，只有勻淺的呼吸聲，顯是累極了才睡過去的。
胡嬤嬤又放軟聲音喚了兩聲，見她仍沒醒，才敢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心翼翼晃了一下：“格格，醒醒，趴在桌上睡要著涼的，回床榻上睡好不好？”
楊慢慢的睫毛猛地顫了顫，先溢位一聲驚魂未定的夢囈，啞著嗓子道：“……別過來……”
胡嬤嬤的手瞬間頓住，放柔了聲音哄著：“格格不怕，是老奴。”
又過了兩三息，楊慢慢才緩緩掀開眼。
眼底蒙著剛睡醒的朦朧，她茫然掃過眼前的胡嬤嬤，又掃過滿桌狼藉，好半天才回過神。指尖無意識蹭掉眼角的淚痕，開口第一句話便是：“……還在下雨嗎？”
“回格格，還下著呢，淅淅瀝瀝一整夜都沒停。”胡嬤嬤語氣裡裹著藏不住的心疼，“您趴在這硬桌上睡了一宿，定是渾身都僵了，仔細受了寒。”
話音剛落，楊慢慢便雙手撐著桌沿慢慢首起身，忍不住輕輕伸了個懶腰，肩背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痠麻，她又攥起拳頭，輕輕捶了捶壓得發僵的手腕，啞著嗓子只說了三個字：“洗漱吧。”
胡嬤嬤立刻抬眼，朝門口的春桃、夏荷、隨月三人遞了個眼色。
夏荷會意，連忙輕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避開散落在地的書籍畫卷，一本本撿起來攏在懷裡，順帶歸置好書桌上的硯臺宣紙，動作輕得沒半點聲響。
春桃也屈膝應了聲“是”，輕步退了出去，不過片刻便捧著銅盆、拿著素巾胰子快步回來，盆裡盛著溫涼適口的清水，熱氣裹著淡淡的皂角香漫開。
隨月也沒閒著，先把門外候著的食盒接過來，輕手輕腳擱到外間圓桌上，再快步上前，從春桃手裡接過擰好的熱巾子遞過去，垂手立在一旁隨時搭手。
春桃捧著熱巾子走到桌邊，屈膝躬身，聲音放得又輕又軟：“格格，擦把臉醒醒神吧。”
楊慢慢沒應聲，只微微抬了抬眼，任由春桃用溫熱的巾子輕輕擦拭臉頰、指尖。皂角淡香混著熱氣漫開，驅散了一夜趴睡的僵冷，她混沌的腦子也清明瞭幾分。
不過幾句話的功夫，滿屋狼藉己被收拾妥當，連地上半乾的水漬都擦得乾乾淨淨。
楊慢慢扶著桌沿慢慢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背，忍不住蹙了蹙眉，啞著嗓子開口：“在屋裡悶了一整夜，胸口堵得慌，夏荷，你陪我在府裡隨便逛逛。”
她頓了頓，看向一旁帶傷站得拘謹的春桃，又補了句：“春桃你回房歇著吧，傷還沒好全，不必跟著奔波。”
兩人連忙屈膝應“是”。春桃眼底泛起暖意，躬身退到一旁；夏荷立刻上前半步，虛虛扶著楊慢慢的胳膊，隨時等著她吩咐。
楊慢慢攏了攏身上的素色披風，沒再多言，率先邁步朝著寢殿門口走去。
誰知剛掀簾邁出門檻，迎面便撞上來一道身影。兩人衣角輕擦，同時頓住腳步，楊慢慢踉蹌了半步，被夏荷連忙扶住，抬眼便撞進了一雙帶著錯愕的眼眸裡。
正是提著藥箱前來請脈的傅溫塵。
西目相對的瞬間，傅溫塵猛地回過神，慌忙後退半步躬身垂首，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惶恐：“臣失禮！驚擾了格格，求格格恕罪！”
楊慢慢被夏荷扶穩身子，擺了擺手壓下瞬間提起的心緒，淡聲道：“無妨，起來吧。”
傅溫塵依言首起身，依舊垂著眸恭謹回話：“謝格格恕罪。臣奉王爺福晉臨行前的吩咐，每日來為格格定期請脈，檢視您體內餘毒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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