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嬤嬤應聲將參茶擱在床頭小几上,夏荷早己捧來溫水與巾帕,又取過青緞嵌玉的髮箍替楊慢慢攏住額前碎髮。
梳洗用膳畢,傅太醫恰好趕到,搭脈片刻只說是勞累過度,低聲叮囑幾句,讓她往後少熬夜費神,晨起多開窗透氣,少食甜膩葷腥,隨後便躬身告退。諸事妥當,日頭己爬得老高,暖融融曬得人筋骨發懶。
楊慢慢披著豆綠緙絲素面比甲,裡頭襯著藕荷色纏枝蓮紋襯衣,頭上梳著簡便的小兩把頭,餘下髮絲鬆鬆垂在肩頭,髮尾繫著淺杏色絛帶,被風拂得輕輕晃。
她由春桃扶著,慢悠悠逛出晚晴居。
穿過後園紫藤花架,轉過栽滿芍藥的圃子,又路過養著幾隻仙鶴的水榭,一路亭臺樓閣、繁花盛景,入了她眼底卻都像蒙了層紗,提不起半分興致。
春桃瞧著她眉峰微蹙,心裡無奈,轉個彎便提議:“格格,前兒觀魚榭的錦鯉剛添了兩尾金鱗的,這會兒日頭暖,魚兒定成群浮在水面,咱們去瞧瞧?”
楊慢慢腳步頓了頓,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沿著碎石小徑往觀魚榭去,剛到榭下,便見一個灑掃小奴才路過。
春桃喚住他,囑咐道:“去小廚房取些魚食來,送到觀魚榭。”
小奴才忙躬身應下,一溜煙去了。
觀魚榭臨著一池碧水,硃紅欄杆被日頭曬得溫熱。
楊慢慢倚著欄杆站定,望著池底搖曳的青荇,半晌沒吭聲。
不多時,小奴才捧著竹編小簸箕過來,裡頭盛著碾碎的穀物,恭恭敬敬遞給春桃,行禮告退後退下。
春桃將簸箕遞到楊慢慢手邊:“格格,您試試?”
楊慢慢抬手捏了一撮魚食,指尖穀物帶著淡淡米香。
她揚手撒下去,碧綠水面頓時炸開一圈漣漪,成群錦鯉湧過來,紅的、白的、金的,攪得一池水熱鬧起來。
她看著爭搶魚食的魚兒,眼底總算漾起一絲淺淡笑意,指尖又捏了一撮,卻沒急著撒,轉頭看向春桃,語氣漫不經心:“春桃,昨日讓你送出去的簪子,送到首飾房了麼?”
春桃正望著錦鯉出神,聞言連忙點頭,聲音壓得低低的,半點沒察覺異樣:
“回格格,奴婢一早便親自送過去了!去的時候首飾房正忙,李嬤嬤正對著賬簿核點物料,見是奴婢,立刻就放下賬冊迎了出來。奴婢跟她說了簪子硌手、勾頭髮,要請工匠把紋路打磨光滑些,她怕外頭人多手雜磕碰了格格的東西,特意引著奴婢進了內間,當面細看了簪頭的劃痕,連聲賠不是,說這簪子是她當初親自挑了送過來的,竟沒留意打磨得不夠平整,委屈了格格。”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奴婢就站在內間桌案邊,跟她再叮囑了兩句,要打磨得圓潤些,別再傷了格格的頭皮。她都一一應了,說今日定讓工匠打磨妥當,親自盯著,完事了第一時間給您送回晚晴居,讓奴婢放心回稟您。”
楊慢慢捏著魚食的手頓了半瞬,淡淡“哦”了一聲,抬手把魚食撒進水裡。
錦鯉鬨搶著,濺起幾點水花。
她望著靈動的魚兒,嘴角彎了彎:“今兒晚膳,我想吃魚了。”
春桃剛要應聲,身後便傳來急促腳步聲。兩人轉頭望去,只見胡嬤嬤快步走來,往日慈和的臉上此刻繃得緊緊的,眉頭擰成川字,神色凝重得嚇人。
楊慢慢心裡“咯噔”一下,方才那點閒適瞬間消散殆盡。她攥著簸箕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發顫:“胡嬤嬤,是……出了什麼事麼?”
胡嬤嬤走到她面前,斂衽行禮,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悲慼:“格格,方才府里長史來傳信——榮親王,薨了。”
一句話落,觀魚榭的風彷彿驟然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