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慢慢握著簸箕的手指猛地一僵,指尖穀物簌簌落在欄杆上,混著方才濺起的水漬,凝成一小團溼痕。她垂著眼,長睫掩去眼底驚濤,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我知道了。府中既有安排,便按規矩來,不必特意問我。”
胡嬤嬤原以為她會震驚失措,見她這般沉靜,反倒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叮囑——她是看著格格長大的,終究放心不下:“格格說得是。長史吩咐了,府中即日起輟樂三日,上下皆著素服,不得宴飲喧鬧。待會兒奴婢讓人把您的素色衣裳拾掇出來,往後幾日出門,也得避開主路,免得撞上迎送儀仗。”她說著屈膝行了半禮,見楊慢慢沒有再問話的意思,又道:“那老奴先去吩咐下人準備,您也早些回屋歇著,別在風口站久了。”
楊慢慢輕輕一點頭,胡嬤嬤才轉身,腳步依舊急促,卻比來時穩了些。
春桃連忙上前,小心翼翼接過楊慢慢遞來的簸箕,見她指尖泛白,想勸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格格素來不愛外露情緒。
楊慢慢卻沒動,依舊倚著硃紅欄杆,目光落在池中游弋的錦鯉上,可眼神早己失焦。
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三月初八。原來歷史裡記載的日子,竟分毫不差。
一陣風拂過,帶著紫藤花的淡香,卻吹不散她心頭的滯澀。她忽然覺得,永琪的結局像一面鏡子——身在這吃人的宮廷王府裡,誰不是如履薄冰?今日是他油盡燈枯,明日又會是誰呢?
她輕輕吸了口氣,指尖攏了攏肩頭的比甲,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春桃,咱們回去吧。”
春桃扶著楊慢慢往晚晴居走,腳下碎石小徑被日頭曬得發燙,可一路景緻再無半分春日鮮活。
往日亭臺邊侍立的丫鬟小廝,此刻都換了素色布衫,見二人遠遠便垂首噤聲,腳步放得極輕;路過垂花門時,府裡管事正領著下人撤下紅燈籠,將廊下銅燈罩上素紗——往日的熱鬧喧囂盡數斂去,滿府只剩肅穆沉凝。
剛進晚晴居院門,春桃的貼身小丫鬟己捧著一沓月白素面衣裳候在廊下,見她們回來連忙屈膝行禮:“春桃姐姐,胡嬤嬤讓奴婢把素服送過來,說讓格格先換上。”
府中為永琪治喪的規矩來得極快:即日起輟樂禁舞,闔府上下皆著素服,戲班、樂坊暫時遣散,小廚房也撤了甜膩糕餅,只備清淡素餐。
楊慢慢指尖拂過衣料紋路,心裡清楚,這不過是王府為薨逝擺下的第一道規矩。
她沒再多言,任由春桃伺候著換上素服。
歇了片刻,胡嬤嬤捧著一方素帕進來,躬身道:“格格,家廟香火素來靈驗,如今王爺薨逝,咱們王府格格去家廟祈福頌經,既合禮數,也能替王爺求個安穩。您看……”
楊慢慢指尖一頓,抬眼看向胡嬤嬤。
她本就不喜張揚,永琪薨逝是天大的事,去家廟祈福既是本分,也能讓府中上下瞧著她懂規矩、明事理,反倒能避過不少閒言碎語。她頷首:“便依嬤嬤所言,去家廟走一趟吧。”
胡嬤嬤眼中閃過讚許,連忙應聲:“是,格格。家廟在府東側,老奴己備好素香,咱們這就過去。”
幾人跟著楊慢慢往府東家廟去。越靠近,空氣裡便飄來淡淡檀香,混著古木沉鬱氣息。家廟硃紅大門虛掩,門旁立著兩尊石獅子,簷角銅鈴被風拂得輕響,透著幾分冷清。
進了廟門是一方天井,兩側栽著百年古柏,枝椏虯曲,遮了大半日頭。
正堂供桌上擺著永琪的臨時牌位,木板草草書寫名諱,未及雕琢,靈位前燃著三炷清香,青煙嫋嫋,順著房梁縫隙飄出,在堂中凝成淡霧。
楊慢慢剛踏進門,便被濃郁檀香嗆得輕咳一聲,鼻尖微微發酸。
胡嬤嬤連忙扶她到供桌旁蒲團前,低聲道:“格格,跪下吧。”
她依言屈膝跪下,素色衣襬鋪在青石板上,襯得身形愈發單薄。
胡嬤嬤、春桃、夏荷緊隨其後,齊齊跪在她身後,三人垂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堂外風穿過古柏縫隙,帶著細碎聲響;堂內只剩香灰輕落的沙沙聲,還有楊慢慢指尖攥緊素服衣角的細微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