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位空了，這大清朝的未來，一下子沒了定數。
三叩禮畢，百官起身，依次退到兩側。有人退下時，忍不住用餘光掃過身旁的同僚，眼神一碰，便都懂了對方眼底的心思——原本壓在榮親王光環下的暗流，如今怕是要藉著這場喪儀，悄悄冒頭了。
角落裡，幾個年輕官員垂著頭，用氣聲極輕地嘀咕：“榮親王這一走，太可惜了……”
旁邊的老臣立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狠狠瞪了一眼，示意他噤聲。
這種場合，多說一個字，都可能惹來殺身之禍。
也有人悄悄瞟向宮門方向，心裡瞭然：經略大學士傅恆，本該是領頭致祭的，今日竟沒來。也是，雲南前線戰事吃緊，皇上剛下旨讓他三日後啟程赴滇督師，這會兒怕是在軍機處熬了通宵，忙著調兵籌糧，根本脫不開身。果然，沒片刻，便見傅恆的長子傅靈安一身素服趕來，對著梓宮規規矩矩行了三叩禮，代父致祭，禮畢便匆匆退了出去，不敢多留。
百官祭畢，便是宗室王公致祭。
為首的，是乾隆的親弟弟，和親王弘晝。
他一身素服，收了往日里裝瘋賣傻的散漫勁兒，面色沉鬱，腳步沉重地走到靈前。唱禮官唱喏，他規規矩矩屈膝、叩首，行完宗親西叩禮，起身時望著梓宮的諡號牌，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是看著永琪長大的，這孩子自小聰慧拔尖，皇兄有多看重這個兒子，他比誰都清楚。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皇兄心裡的痛，只會比旁人更深。他沒多言，禮畢便退到殿側的宗親席位上。身後的允祹、允祁等皇叔輩的王爺、貝勒，依次上前行禮，滿室只剩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
緊接著，便是皇子們致祭。
永珹、永璇、永瑆、永璂、永琰，按排行依次列隊，一身重孝，走到靈前跪下。
唱禮官的調子再次響起，六個皇子齊齊俯身叩首，額頭貼在冰涼的青磚上。
永璂跪在隊伍裡，指尖死死攥著孝服衣角。
他抬眼，能看見不遠處愉妃癱坐的身影，能聽見她壓抑的、氣若游絲的啜泣，鼻尖忽然一酸。
五哥走了。那個文武雙全、被皇阿瑪捧在手心裡的五哥，就這麼沒了。
想起前幾日在月華門，皇阿瑪坐著步輦擦身而過，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如今五哥薨了，皇阿瑪的目光，會落到剩下的兄弟身上嗎？會落到他這個額娘形同廢后的嫡子身上嗎？
可念頭剛起就被他掐滅了。
他低頭看著青磚上自己單薄的影子，額娘失了聖心，他在這宮裡連尋常宗室子弟都不如，又怎敢奢望那遙不可及的位置？
三叩禮畢，皇子們起身。
永珹年長，領著弟弟們退到一旁，侍立在靈堂西側。
永璇垂著眸不敢多言；永瑆面色冷淡，只盯著自己的鞋尖；永琰年紀尚輕，一臉恭謹，半點多餘神色都不敢露，乖乖跟著哥哥們動作。
皇子禮畢，便是後宮內廷主位致祭。
由如今後宮位分最尊的令皇貴妃魏佳氏領銜，舒妃、穎妃、豫嬪等一眾妃嬪、貴人、常在，按位分依次進殿。
令皇貴妃一身素孝服，頭上無半點珠飾，眼圈微紅，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慼。她走到靈前，對著梓宮恭恭敬敬行了西肅禮，禮畢便快步走到愉妃身邊，蹲下身輕輕撫著愉妃的後背，低聲安撫了幾句。
她是如今後宮最得聖寵的妃嬪，膝下有永琰這個皇子，永琪這一走，她的心思自然比旁人多了幾分，可面上依舊溫婉得體，哀慼不越矩，安撫不刻意。
後面的舒妃、穎妃等人，依次上前行禮，或多或少都露著幾分哀色，卻大多是走個過場。
畢竟永琪不是她們的兒子，這份悲慼，不過是做給皇上、做給旁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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