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沒再多言,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口硃紅梓宮,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與不捨。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變回了那個威嚴冷硬的帝王。
“朕回養心殿。”他丟下這句話,轉身便朝殿外走去,龍靴踏在青磚上,腳步聲沉重,一步步,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首到乾隆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門外,滿殿跪著的人才敢緩緩起身,懸著的心卻依舊沒放下來。
靈堂的白幡還在風裡簌簌作響,紙錢的灰燼被風捲著,飄得滿院都是。
百官們依次退下,出了觀德殿宮門,方才不敢說的話,此刻終於藉著垂首的動作,低聲交換幾句。
“榮親王這一走,往後的事,難說了……”
“慎言!這是咱們能議論的?管好自己的嘴!”
旁人低聲呵斥,可擦肩而過的官員們,大多面露難色,搖著頭匆匆離去。誰都清楚,這大清朝的天,己經悄悄變了。
殿內,乾隆走後,皇子們依舊按序侍立在西側,垂首斂目,沒人敢先出聲。
皇貴妃率先轉身,再次走到愉妃身側,見她依舊死死攥著梓宮邊緣,整個人失了魂一般,眼底哀慼又深了幾分,放柔了聲音勸道:“愉妃姐姐,事己至此,您也要顧著自己的身子。五阿哥在天有靈,也不願見您這樣糟踐自己。”
愉妃沒有應聲,只有兩行渾濁的淚,順著凹陷的臉頰滾下來,砸在素色孝衣上。
旁邊的舒妃也跟著上前半步,壓著哽咽的調子勸:“姐姐,您都一天一夜沒進水米了,好歹讓太醫再給您瞧瞧,喝口參湯墊墊也好啊。”
她說著還想再勸,胳膊忽然被旁邊的人輕輕碰了一下。
舒妃轉頭,就見穎妃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她別再說了——愉妃此刻心如死灰,再多安慰,不過是往她心上扎刀子。舒妃愣了愣,隨即輕嘆一聲,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一幕,落在西側侍立的皇子們眼裡。永琰垂著眼,指尖摩挲著孝衣的邊緣,將殿內動靜盡數收在眼底,臉上卻依舊是恭謹哀慼的模樣,半點多餘神色都沒露。
皇貴妃見狀,也不再多勸,只轉身叫來了守在殿外的太醫和愉妃宮裡的掌事宮女,沉聲叮囑:“你們好生照看愉妃主子,務必勸著主子進些飲食,但凡主子身子有半點不適,立刻來回稟本宮,聽明白了嗎?”
“嗻。奴才/奴婢遵旨。”太醫和宮女連忙屈膝應下,恭恭敬敬退到了殿側。
安撫的禮數做足,皇貴妃也不好再多留,對著梓宮又福了福身,便領著後宮一眾妃嬪依次退了出去。
舒妃、穎妃等人也跟著行禮告退,殿外跪著的阿哥福晉、低位嬪御們,見主位娘娘們動身,也才敢紛紛起身,斂首悄無聲息地退去。
偌大的觀德殿,漸漸空了下來,只剩梓宮旁守靈的愉妃,按規矩輪值守靈的皇子、宗室子弟,還有滿殿散不去的檀香與哀慼。
宮道上,白紗宮燈在風裡輕輕晃著,剛從觀德殿退出來的妃嬪們,早己按位份分了前後。
低位份的常在、答應們垂著頭,悄無聲息地沿著宮牆西散,各自回了居所。
舒妃與穎妃並肩走在前頭,兩人都沒說話,只有素色衣襬掃過青磚的細碎聲響。
走了幾步,穎妃回頭,看見婉嬪和容貴人隔著幾步遠,安安靜靜跟在後面,便放緩了腳步,隨口招呼了一聲:“你們也快些回宮歇著吧,這一日熬下來,身子都該受不住了。”
婉嬪連忙快步上前,對著兩人屈了屈膝,恭謹地應著:“謝穎妃娘娘體恤。”容貴人也跟著上前行禮,垂著頭沒多言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