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管家眉頭擰成個川字,抿了抿唇,最終語氣裡不帶半分溫度,字字都戳著規矩的硬邊界:“李嬤嬤,你在王府當差二十餘年,府庫管制物料的鐵律,你比誰都清楚。高純度赤金粉,哪怕是待上交的餘料,也該鎖進專用銅匣、入庫房待領區,豈是能隨手擱在外間桌案上的?”
李嬤嬤身子猛地一顫,頭埋得更低,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管家恕罪!是老奴失了分寸!前日日頭好,溼氣合宜,老奴才敢取了庫內金粉,給福晉離京前交代的護甲做鎏補,前兒夜裡就補完了。昨日一早按規矩清賬,把剩下的半兩金粉清點封好,原想著晌午就送到管事房上交。”
她狠狠磕了個頭,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板,聲音裡滿是懊悔:“老奴剛把油紙包擱在桌角,正要拿銅匣上鎖,晚晴居的春桃姑娘就進來了。二格格的銀簪勾了頭髮,是主子身上的急事,老奴哪敢讓主子的人等著?忙不迭地起身接了銀簪吩咐工匠,轉頭就被榮親王喪儀的祭器趕工、各院主子的素銀首飾活計絆住了腳——那會兒首飾房人來人往,搬料的、取活的、傳話的,亂得像一鍋粥,老奴被催得腳不沾地,竟把上鎖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等未時忙完祭器銅胎入庫的活計,回頭要拿銅匣上鎖時才想起,東西早就沒了!”
話音剛落,側邊的老工匠連忙躬身垂首佐證:“回管家的話,嬤嬤說的句句屬實。前兒天晴,我們幾個陪著嬤嬤給福晉的護甲補鎏金,耗了三分金粉,剩下的都封進油紙包裡了。昨日喪儀的活計催得緊,首飾房確實亂得很,外間的門都沒顧上閂嚴。”
李嬤嬤連忙朝貼身丫鬟遞了個眼色,丫鬟快步跑進內間,沒一會兒就捧著兩本賬冊出來,雙手奉到劉管家面前。
一本是福晉護甲的工藝記錄,一本是昨日的物料清點賬冊,領用、消耗、結餘數目寫得清清楚楚,末頁還記著“辰時 春桃送銀簪 未時 喪儀祭器銅胎入庫”的字樣,和李嬤嬤的說辭嚴絲合縫。
劉管家接過賬冊,指尖捻著紙頁慢慢翻著,臉色沒半分緩和。
就在這時,奴婢群裡的么晗忍不住往身邊丫鬟湊了湊,壓著嗓子飛快嘀咕了半句:“明明就是晚晴居的人……”
旁邊的丫鬟嚇得魂都飛了,連忙狠狠扯了扯她的袖子,拼命使眼色讓她閉嘴。
可這細微的動靜,偏偏被劉管家逮了個正著。
他翻頁的手驟然停住,抬眼掃向奴婢群,目光像淬了冰,精準落在么晗煞白的臉上,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庫房瞬間落針可聞:“方才是誰在說話?出來。”
所有下人都把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李嬤嬤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連忙厲聲呵斥:“么晗!你個沒規矩的殺才!府裡的閒話也是你能亂嚼的?!”
罵完立刻轉頭對著劉管家深深叩首,急著撇清,又暗戳戳往二格格身上引:“管家明鑑!老奴也是今早才聽見外頭的閒話,氣得當場就掌了兩個嘴碎的小丫頭,把全房的人都訓了一遍,嚴禁任何人亂嚼舌根、攀扯二格格!這丫頭不懂事,聽了外頭的渾話瞎學舌,老奴回頭一定狠狠發落她!”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賬冊上“辰時 春桃送簪”的字樣,語氣添了幾分難掩的遲疑,點到即止地把嫌疑釘死:“只是……昨日那金粉擱在桌角,春桃姑娘是辰時來的,她是除了首飾房眾人外,唯一接觸過前序流程的外人。偏她走後,首飾房就徹底亂了套,時間也實在是湊巧……老奴絕不敢懷疑主子,只是怕底下人不懂事,揹著主子做了渾事,趁亂對金粉動了手腳。”
劉管家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合上賬冊隨手扔給身邊的副管事,字字戳破她的飾詞:“李嬤嬤,你說今早才聽見閒話,當場就訓了人?那我倒要問你——這‘丟的是半兩高純度御用金粉’的閒話,外頭的粗使下人、掃院子的婆子,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往前邁了半步,威壓瞬間拉滿:“這種管制物料的領用、消耗、結餘數目,除了你首飾房的核心人等,外頭的人連見都沒見過,怎麼就傳得全府都知道了?你說不是從你這首飾房漏出去的,難不成,是晚晴居的人自己往外說的?”
李嬤嬤的臉唰地一下白透了,嘴唇哆嗦著,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她猛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紅得發亮,聲音裡滿是驚惶的哭腔,卻依舊沒丟掉暗栽贓的心思:“管家您息怒!老奴該死!老奴總算想明白了!昨日喪儀忙亂,首飾房的門沒閂嚴,辰時春桃走後到未時祭器入庫前,進來搬祭器銅胎的雜役、送熱水的粗使婆子,來來去去足有十幾個!定是哪個見錢眼開的混帳東西,見桌角擱著貼了庫房標籤的油紙包,趁亂摸走了!他偷了東西出去,怕被追查,便故意編出‘晚晴居偷金’的閒話,把水攪渾,好讓咱們把矛頭對準主子,他好逍遙法外啊!”
她抬手狠狠捶了自己大腿一下,哭得更兇,額頭抵著青石板不肯起來,話裡藏著暗刺:“老奴昨日未時發現金粉不見,第一時間就封了首飾房的門,把當值的奴婢挨個盤問了一遍!可奴婢們都是跟著老奴十幾年的老人,斷不敢做這偷雞摸狗的事,老奴便沒往雜役婆子身上深想,只當是自己忙昏了頭,把金粉包錯放了地方!只是……春桃姑娘是那日里唯一進過首飾房的外人,時間實在太湊巧,老奴絕不敢攀扯主子,只生怕讓格格平白背了汙名!求管家嚴查昨日進出首飾房的所有人,定要把那偷金的賊揪出來!”
劉管家看著她聲淚俱下的模樣,又瞥了眼賬冊上清晰的記錄,終是沉沉嘆了口氣——這口氣裡,有對二十餘年老嬤嬤捅出紕漏的無奈,也有對這樁渾事牽扯主子的煩躁。
他理了理衣襟,語氣重歸冷硬:“哭沒用,查才有用。”
隨即抬眼看向身側的副管事,沉聲道:“柳懷安。”
柳懷安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垂首,語氣利落無半分拖沓:“奴才在。”
“你帶人封死首飾房前後門,昨日所有進出過這間庫房的人,挨個過堂審問,一個都不許漏。賬冊收好,首飾房所有物料全部重新清點造冊,核對出入庫記錄,有任何異常,立刻報我。”
“奴才遵命!”柳懷安雙手接過賬冊,躬身應下。
劉管家這才收回目光,垂眸看向還跪在地上的李嬤嬤,語氣冷得像冰:“起來。隨我去前院管事房,待會兒晚晴居的人來了,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若是有半句栽贓構陷的話,不用等王爺福晉回來,我先按府規發落了你。”
李嬤嬤身子一顫,連忙撐著地面爬起來,垂著頭恭恭敬敬應了聲“是”,垂在身側的手卻暗暗攥緊了絹帕,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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