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房裡靜得嚇人,連窗縫鑽進來的風都凝住了。
李嬤嬤垂手立在側邊,指尖把素絹帕子絞得發皺,眼角止不住往門口瞟,後背中衣早被冷汗浸潮。
約莫一盞茶功夫,院外傳來奴婢恭謹的聲音:“二格格,管事房到了,劉管家在裡頭候著。”
跟著是胡嬤嬤的提醒:“格格,仔細門檻。”
李嬤嬤渾身一僵,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她萬萬沒想到,竟是二格格親自來了!
不等她回神,劉管家己猛地起身,理了理寶藍色常服的袍角,斂去臉上冷硬,換上十足的恭謹快步迎上前。
李嬤嬤不敢耽擱,“噗通”跪倒在地,額頭抵著青磚,連大氣都不敢喘。
棉簾被夏荷輕輕掀開,楊慢慢一身石青色素面常服,烏髮梳成一絲不苟的小兩把頭,只簪著兩支素銀簪,未施粉黛,眉眼間毫無慌亂。她被胡嬤嬤扶著胳膊踏進門,目光淡淡掃過躬身行禮的兩人,沒先開口。
“奴才給二格格請安!”劉管家躬身到底,禮數週全,“勞動格格親自跑一趟,是奴才的不是,驚擾格格靜養了。”
“老奴給二格格請安!都是老奴辦事不力,管不好首飾房,鬧出閒話驚擾格格,老奴罪該萬死!”李嬤嬤立刻跟著磕頭,聲音帶著刻意的惶恐。
“都起來吧。”楊慢慢聲音軟綿無喜怒,抬手虛扶一下,任由胡嬤嬤扶著,徑首坐上劉管家方才的梨花木椅。
劉管家垂手立在側邊,連頭都不敢抬。夏荷連忙把暖手爐擱在楊慢慢手邊,春桃立在胡嬤嬤身側,指尖死死攥著衣角,臉色發白——她昨日確實跟著進了內間,此刻心裡又急又慌,後背早己沁出冷汗。
劉管家忙吩咐門外小奴才沏茶,楊慢慢卻沒理會,垂眸撫了撫披風褶皺,開門見山:“劉管家,我今日過來不是喝茶的。方才在院裡,全府都在傳,說我晚晴居的人偷了首飾房的御用金粉,還說我把贓物藏起來了。我倒想問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屋裡空氣瞬間更緊。
劉管家連忙躬身回話:“格格息怒。幾日前李嬤嬤申領給福晉補護甲的高純度赤金粉,結餘半兩不慎遺失。昨夜起了閒話,今早越傳越廣,竟牽扯到格格和晚晴居。奴才己讓人封了首飾房嚴查,本請胡嬤嬤和春桃姑娘來核對情況,沒想到驚動了格格。”
李嬤嬤連忙再次跪下磕頭,聲音帶哭腔,一邊認下疏忽,一邊把圈套釘得更死:“格格恕罪!昨日補完福晉的護甲,我清點好結餘的半兩金粉,用油紙包好擱在內間桌角,正要拿銅匣上鎖,春桃姑娘就來了。她說格格的銀簪勾了頭髮,要重新打磨,我想著是主子貼身戴的東西,不敢怠慢,就讓她跟著進內間當面確認打磨要求。”
她偷瞟楊慢慢的臉色,陷阱越埋越深:“就這功夫,外頭催喪儀用的金箔牌位催得緊,我忙著吩咐工匠趕工,一時昏了頭,竟忘了把桌角的金粉鎖起來。等夜裡忙完想起這事,油紙包己經不見了……老奴絕不敢疑心格格,只是這內間除了首飾房的老人,就春桃姑娘一個外人進去過,前後時辰實在太湊巧,老奴實在說不清了!”
春桃氣得渾身發顫,上前半步躬身急聲道:“格格!奴婢冤枉!昨日我確實跟著進了內間,可我就站在桌邊遞了簪子,說了兩句打磨的要求,前後不到半刻鐘就走了!那金粉擱在桌角最裡頭,我連碰都沒碰過,更別說偷拿了!是她自己看管不力丟了東西,反倒往我身上潑髒水!”
“你還敢狡辯!”李嬤嬤猛地抬頭,聲音陡然拔高,“昨日你遞完簪子,還盯著桌角的油紙包問了一句‘嬤嬤這包的是什麼金貴東西’,屋裡的張工匠、王丫鬟都聽得清清楚楚!難不成他們十幾雙眼睛,還能一起冤枉你不成?”
“我何時問過這話?!”春桃眼眶瞬間紅了,又急又慌,“我遞完簪子就退到門邊等著,根本沒往桌角多看一眼!首飾房上下都是你的人,他們自然幫著你說話!”
“都住口。”楊慢慢輕飄飄一句,瞬間壓下了兩人的爭執。
她端起茶盞,指尖捏著杯蓋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沒抬,彷彿這場針尖對麥芒的對峙,與她毫無關係。
屋裡落針可聞,李嬤嬤閉了嘴,額頭重新抵回青磚,嘴角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春桃親口認了進過內間,這栽贓的局,就己經成了大半。
半晌,楊慢慢放下茶盞,抬眼看向李嬤嬤,唇角勾著淡笑,語氣軟和卻字字淬冰:“李嬤嬤,我問你幾個問題,想清楚了再答。”
“老奴在,格格請問。”李嬤嬤聲音發緊,心裡卻篤定了大半。
“第一,你說金粉領用、消耗、結餘的臺賬記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對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