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哭得肩膀劇烈顫抖,聲音裡滿是懊悔:“都是老奴眼瞎!都是老奴管教不嚴!青箬這奴才,前年就犯過偷盜的錯,老奴竟還心善留她在首飾房當差,讓她有機會靠近庫房!這半兩御用金粉,是老奴一時疏忽,沒及時鎖進銅匣,才叫她鑽了空子!老奴在王府當差二十餘年,竟連身邊的刁奴都看不透,真是愧對王爺福晉的信任,愧對格格的寬宥啊!”
梨花木椅上的楊慢慢聞言,指尖攥緊了腰間的素色玉佩,撐著扶手緩緩坐首了身子。
胡嬤嬤連忙上前半步,穩穩扶住她的胳膊,低聲急勸:“格格慢些,仔細摔著。”楊慢慢閉了閉眼,牙關輕輕咬著,壓下了眼底翻湧的冷意。
李嬤嬤見她沒發作,連忙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向楊慢慢,眼神里滿是惶恐與懊悔,話鋒一轉,哭得更兇了:“格格明鑑!老奴得知金粉失竊時,魂都嚇飛了啊!那是府庫管制的御用物料,丟了是要掉腦袋的重罪!偏生昨天府裡辦著榮親王的喪儀,到處亂鬨鬨的,外頭謠言傳得邪乎,說什麼金粉是晚晴居拿的,春桃姑娘又是那日唯一進過內間的外人……”
她哽咽著抬袖拭淚,肩膀抖得厲害,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老奴當時只想著,要是找不回金粉,第一個被問罪的就是老奴!一時昏了頭,竟聽信了謠言,急著跟格格對峙,想洗清自己的罪名!老奴不是有意要構陷格格和春桃姑娘啊!老奴只是怕,怕被潑上髒水,怕二十多年的差事毀於一旦,怕連累全家老小啊!”
說著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本就滲著的血絲更明顯了,對著楊慢慢和劉管家連連哀求,語氣滿是卑微的忠心:“格格寬宏大量,劉管家明察秋毫,總算揪出了真兇,還了晚晴居清白!老奴知道,自己先前的糊塗行徑,惹得格格不快,惹得府裡上下議論紛紛,老奴甘願領罰!罰俸也好,降職也罷,老奴絕無半句怨言!只求格格和劉管家饒過老奴這一回,老奴往後定當肝腦塗地,管好首飾房的一針一線、一釐一金,絕不再出半點紕漏!只求能繼續留在王府,伺候格格,伺候王爺福晉啊!”
劉管家看著楊慢慢臉色發白,眼底帶著掩不住的倦意,連忙躬身開口:“格格,您坐了快三個時辰了,天也晚了,身子剛好些,實在熬不住。剩下的事交給奴才來辦就好,青箬人贓並獲,按府規該杖責後發賣;李嬤嬤管教不嚴、失察失責,奴才回頭就擬了罰則,降職罰俸,絕不含糊。”
這話一齣,旁邊垂首站著的奴婢奴才們都悄悄鬆了口氣——榮親王喪期鬧這麼一齣,誰都怕鬧大了傳到宮裡,落個“罔顧喪儀”的罪名,如今能大事化小,自然是最好的。
地上的青箬始終垂著頭,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抖動,眼淚砸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不遠處的秋梨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眼底滿是愧疚與不忍,卻始終沒敢開口說一個字。
劉管家對著門口的侍衛抬了抬手,沉聲道:“來人,把青箬先帶下去,關入柴房,等明日按府規發落。”
兩名侍衛立刻躬身應“嗻”,上前就要架起青箬。
“慢。”
楊慢慢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管事房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胡嬤嬤連忙拉住她的胳膊,湊在她耳邊急聲勸:“格格!榮親王喪儀還沒結束,這事鬧大了傳到宮裡,咱們擔待不起啊!見好就收吧!”
劉管家也連忙上前半步,躬身勸道:“格格息怒,這事奴才一定給您辦得妥妥當當,絕不讓晚晴居再受半分委屈,您身子要緊,先回寢殿歇息吧。”
楊慢慢輕輕拍了拍胡嬤嬤的手,示意她放心,扶著扶手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李嬤嬤面前。
李嬤嬤嚇得渾身一僵,頭埋得更低了,連呼吸都放輕了。
楊慢慢卻彎下腰,親自伸手扶起了她,指尖無意間擦過李嬤嬤腕間的佛串,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語氣平和:“李嬤嬤快起來吧。王府首飾房管著各院主子的首飾、祭器,二十多年來都是你打理,沒人比你更熟手,這節骨眼上換人,反倒要亂了套。”
她側過頭,對著胡嬤嬤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嬤嬤,把首飾房的腰牌還給李嬤嬤。”
胡嬤嬤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從袖袋裡取出之前扣下的腰牌,遞到了李嬤嬤手裡,眼神里卻帶著幾分警告的冷意。
李嬤嬤捧著腰牌,整個人都懵了,隨即又重重屈膝要跪,哽咽道:“格格……老奴……”
楊慢慢扶著她的胳膊沒讓她跪下去,湊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淡聲道:“嬤嬤在王府二十多年,該懂什麼事該做,什麼話該爛在肚子裡。這次我給你留體面,下次,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李嬤嬤渾身一凜,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連忙垂首低聲應:“老奴記下了,謝格格寬宥,往後絕不敢再出半分錯。”
楊慢慢鬆開手,轉身又走到了青箬面前,不等胡嬤嬤阻攔,便蹲下身,親自伸手扶起了癱在地上的青箬。
管事房裡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堂堂王府格格,竟親自扶一個犯了偷盜罪的奴婢,實在不合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