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清晨早己醒透。
晨霧順著飛簷往下淌,沾溼了遊廊的青石板,換崗的侍衛按著佩刀輕步走過,靴底碾過落葉沒半點聲響;灑掃的奴才垂著腦袋揮掃帚,澆花的婆子拎著水桶往花圃走,滿院都是細碎卻規矩的動靜。
小安子領著兩個小太監,每人手裡都提著沉甸甸的食盒籃子,裡頭碼著今早剛從膳房領的、晚晴居要用的新鮮食材,正順著抄手遊廊往回走。
剛準備左轉,就瞥見遠處牆根下,青箬正攥著一個首飾房小太監的手腕,垂著頭低聲質問著什麼,眉眼間滿是壓不住的冷意,全然沒了往日的溫順。
小安子只掃了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對著身後兩人使了個眼色,三人腳步不停,轉彎穿過金吾門,徑首往晚晴居的方向去了,半分多餘的熱鬧都沒敢湊。
杜若庭裡,晨露還凝在花葉上,沾得人衣角發潮。
楊慢慢靠著粗壯的海棠樹幹坐著,手裡捏著本翻了一半的《三字經》,另一隻手屈起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懷裡鸚鵡的腦袋,語氣帶著點無奈:“你說說你,學我說話什麼都快,好的半句沒記住,歪門邪道的學了個十成十。昨兒胡嬤嬤給你添瓜子,你張嘴就說‘拿來吧你’,像什麼樣子?”
五彩羽衣的小八撲稜了下翅膀,歪著腦袋蹭了蹭她的指尖,脆生生的嗓子喊:“我可不可以說你欺負弱者?”
楊慢慢被它氣笑,又抬手輕輕敲了下它的腦袋:“還敢頂嘴?”
小八立刻縮了縮脖子,蔫蔫地耷拉著翅膀,委委屈屈地嚎:“難受香菇!”
“少貧嘴。”楊慢慢忍著笑把它放在膝頭,翻開手裡的書,一字一句念道,“跟我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剛唸到半句,她的聲音忽然頓住,耳尖捕捉到不遠處的細碎說話聲。
懷裡的小八立刻支稜起腦袋,扯著嗓子就要喊:“誰啊?笑的這麼……”
話沒說完,就被楊慢慢伸手捂住了尖嘴。
小八撲稜著翅膀掙了兩下,被她牢牢按在懷裡,半點動靜都發不出來了。
是個丫鬟嬌滴滴的抱怨:“你不是說好了,這次拿了賞銀就給我買西洋來的胭脂水粉嗎?東西呢?”
跟著是個小廝撓著頭的賠笑聲:“哎喲我的好妹妹,這不是沒拿到嗎?本想著二格格懸賞七十兩找金粉,我要是找著了,別說胭脂,給你打支銀簪都夠了!誰知道最後竟從青箬那搜出來了,我這不是白忙活了嗎?”
丫鬟哼了一聲,語氣更嬌了:“我不管,你都答應我半個月了,再拿不來,我以後再也不理你了!”
“別別別啊,好妹妹,等下月我領了月錢,一準給你買,行不行?”
樹後的楊慢慢聽得渾身一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用氣聲對著懷裡的小八嘀咕:“我的天,好肉麻,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才剛辰時,正是當值的時辰,這倆人倒好,跑這兒談情說愛來了。”
懷裡的小八終於掙開了她的手,撲稜著翅膀飛到樹枝上,扯著嗓子就喊:“喂!你們兩個!”
兩人瞬間沒了聲,跟著就是一陣慌亂的響動。
楊慢慢差點被它氣個倒仰,伸手去抓沒抓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喊完,又撲稜著飛回她肩頭,還得意地蹭了蹭她的臉頰。
那丫鬟嚇得臉都白了,攥著小廝的胳膊顫聲道:“誰、誰在那兒?你去看看!”
小廝也嚥了咽口水,心裡打鼓,卻還是硬著頭皮往前邁了兩步,剛繞過假山,就看見海棠樹後走出來的楊慢慢,瞬間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身後的丫鬟也跟著跪了下去,頭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奴、奴才給二格格請安!格格饒命!”
“奴婢給二格格請安!求格格恕罪!”
楊慢慢輕咳一聲,抬手虛扶了下:“起來吧,我沒要責罰你們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