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頭堂威聲剛隱隱傳出來，圍在街對面簷下的百姓瞬間炸了鍋，也顧不上冷雨打溼衣衫，呼啦啦地就往儀門跟前擠。
前排的扒著門縫往裡探頭，後背被後頭的人推得首貼在門板上，有人被踩了腳痛呼一聲，又被旁人死死按住嘴：“別嚎！驚了官老爺，仔細吃水火棍！”
“別擠別擠！再擠門板都要被你們撞塌了！”前頭的漢子被擠得喘不過氣，回頭怒喝，“想看就安分點，擠破了頭也進不去！”
守門的衙役見人群越聚越往前，當即把水火棍往青石板上狠狠一頓，“哐”的一聲震得周遭瞬間靜了幾分，隨即厲聲喝罵：“肅靜！公堂重地，喧譁擠鬧者，一律杖責二十！再敢往前半步，全都鎖了拿問！”
百姓們聞言齊齊縮了縮脖子，悻悻地往後退了半步，卻依舊不肯散去，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儀門內的大堂方向，連呼吸都放輕了，就怕漏了堂內的半分動靜。
儀門之內，竇光鼐端坐主位，抬手拿起案上的驚堂木，重重往梨木案上一拍！
“啪——”
脆響震得堂內鴉雀無聲，兩列持水火棍的衙役齊齊躬身，拖著長聲喝起堂威：“威——武——”
聲浪疊著聲浪，穿透儀門傳到外頭，門外的百姓瞬間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喘。
竇光鼐寒眸如刃，掃過堂下跪著的一片人——左側是桃花渡別院的管事、僕役、奴婢，一個個縮著身子瑟瑟發抖，頭都不敢抬；中間跪著流民父子，中年漢子把孩子護在懷裡，手足無措渾身緊繃；右側是夏荷一家三口，婦人緊緊抱著懷裡的幼女，男人肩頭的鞭傷還隱隱作痛，卻依舊挺首了脊背，眼底滿是悲憤與懇切。
驚堂木再響，竇光鼐沉聲開口，字字帶著官威，響徹整個大堂：“堂下眾人，各自報上名來！今日順天府公審，凡據實供述者，可免牽連之罪；若有欺瞞串供、半句虛言，休怪本府法度無情！”
堂下眾人齊齊叩首，口稱“遵命”，聲音抖得不成調。
竇光鼐的目光先落在最前跪著的管事身上，冷聲發問：“你是桃花渡別院的管事？本府問你，這別院是何人所建？東家是何身份？平日往來都是何人？一字不差，據實招來！”
那管事本就熬了一夜，又被冷雨澆透，此刻被官威一壓，渾身抖得像篩糠，狠狠磕了個響頭，聲音顫得幾乎連不成句：“回、回青天大老爺！小的姓張，是這別院的管事，五年前被牙行薦過來的！這宅院是一位德老爺花大價錢建的，我們這些僱來的人，只敢叫他德老爺，旁的一概不知！”
他嚥了口唾沫，頭埋得快貼到地上，繼續道：“德老爺一年到頭也來不了一兩回，春夏秋冬最多見著一兩次！每次來都帶著自己的貼身隨從、護衛，從不讓我們這些僱來的人近身！內院更是劃了死規矩，我們踏進一步就要挨板子攆走！平日裡我們只管灑掃庭院、採買吃食、打理院子，其餘的事一概不敢問，也一概接觸不到！”
“德老爺每次來，都是帶著自己的人住上幾日，事了就走，從不多留，也從不讓我們沾手他帶來的人和事！小的說的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甘願受罰！”
管事話音剛落，他身後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婢女，連忙往前膝行了半步，頭埋得低低的，細聲補充：“回、回大人……奴婢是別院灑掃的丫鬟，遠遠見過德老爺幾面。他偶爾會帶一位穿綾羅綢緞的姨娘來小住，那姨娘也從不讓我們伺候，都是自己帶的丫鬟近身。”
她聲音愈發小了，帶著怯意：“德老爺看著三十上下的年紀，白白淨淨，身形周正，穿的衣裳料子都是我們見都沒見過的好，說話帶著官氣，我們遠遠瞧著，連頭都不敢抬……”
“是是是！”旁邊幾個粗布短打的僕役，連忙跟著磕頭附和，“大人明鑑！我們都是僱來挑水劈柴、修院子的！德老爺一來，我們就全被趕到外院，門都不讓出，根本見不著人！只知道每次他來都要清場，不許我們亂走亂看，多問一句就要扣月錢、挨鞭子！我們真的只是奉命做事，其餘的一概不知啊！”
一眾僕役奴婢紛紛叩首，哭著喊著說自己只是受僱幹活，從不知曉別院內情，更沒接觸過德老爺的核心事務，只求官府明察，免了牽連之罪。
竇光鼐面無表情，聽著眾人的供述，指尖輕輕叩了叩案面，隨即目光轉向中間跪著的流民父子，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你二人，將松間樓所見所聞，據實道來。”
中年漢子渾身一哆嗦，連忙把懷裡的孩子往身後護了護，狠狠磕了個響頭，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回、回青天大老爺！草民姓周，帶著兒子在京城討生活。昨日在街邊，遇上一位好心的姑娘，給了我們父子吃食，還給了銀子，讓我們辦一件事。”
他抬眼飛快掃了一眼堂上，又連忙低下頭，把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道來：“那姑娘給了銀子，讓我們先換了身乾淨衣裳，再去城中的松間樓酒館，找個角落坐下，聽聽靠窗那兩個壯漢說什麼，記下他們的話就行，別的什麼都不用做。草民受了姑娘的大恩，不敢怠慢，當即就帶著孩子換了衣裳，去了松間樓。”
“進了酒館，就看見靠窗的桌位坐著兩個壯漢，敞著衣襟大口吃肉喝酒，聊到盡興處就拍桌大笑，店裡的人都怕他們兇，都低著頭吃飯，沒人敢多瞧一眼。草民就帶著孩子在鄰桌坐下，悄悄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道：“就聽見他們笑著說，守著柴房裡那幾個人實在沒意思，等明天了結了這樁差事，還來這裡吃酒喝肉，領了賞錢就去快活。別的……別的草民就沒敢多聽了，怕被他們發現，丟了性命。草民說的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
他身邊的小男孩，也怯生生地仰起小臉，小聲附和：“大老爺，我爹說的是真的，那兩人兇，我們不敢多聽……”
話音剛落，側身立在堂下的胡季堂當即上前一步，對著竇光鼐躬身行禮，語氣沉穩篤定：“回大人！周姓父子所言，與王五、吳三刀西人昨夜追蹤探查的內容分毫不差！昨夜王五率人尾隨這兩名匪眾至桃花渡別院，親耳聽聞二人商議，次日便要了結柴房人質性命，與流民所述完全吻合，供證相符！”
竇光鼐微微頷首，目光從流民父子身上移開，落向堂下右側的夏荷一家三口，凌厲的眉眼稍緩，褪去了幾分逼人的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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