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人聲裡，兩個頭戴竹編斗笠、身披粗麻蓑衣、腳蹬滿是泥汙草鞋的樵夫，挑著空柴擔，順著人流不疾不徐挪到了圍觀百姓的第三排。
斗笠寬簷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借著簷角垂落的雨簾做掩護，一雙冷冽銳利的眼睛，牢牢鎖著儀門內的大堂方向。
堂內的驚堂木響、人犯供述、官差回話，一字不落灌進了二人耳中。
旁人只當是進城賣柴、避雨看熱鬧的鄉野村夫，誰也沒察覺，二人垂在柴擔旁的手，始終按在擔身夾層裡的短刃上，周身斂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肅殺戾氣。
人人都踮著腳往儀門裡望，誰都知道，這樁震動京城的大案，還遠遠沒到了結的時候。
儀門之內的公堂上，竇光鼐端坐主位，望著衙役退去的方向，面上依舊是不怒自威的冷肅，半點心緒都沒露在堂下眾人眼前，唯有眉峰越蹙越緊，垂在案下的手指節微微收緊，喉間極輕地沉了口氣——那點轉瞬即逝的凝重，只有身側近前的胡季堂堪堪捕捉到。
胡季堂見狀當即會意，緩步上前半步，藉著躬身整理案上供詞筆錄的動作壓低身形，用氣音對著主位的竇光鼐低語，聲音壓得只有二人能聽見：“大人，今日堂下所有供述，翻來覆去只繞著那德老爺和桃花渡綁票案走，半分都沒牽扯到郡王府，更沒提格格半句。”
竇光鼐眼皮微抬，寒眸裡翻著沉鬱的波瀾，同樣壓著聲線，字字都裹著浸淫官場多年的清醒與謹慎：“這才是我最擔心的事。”
他指尖微叩案角，目光掃過堂下噤若寒蟬的一眾僕役，聲音壓得更低：“眼下我們明面上手裡，只有一樁普通民間綁票案的口供。春桃連夜送來的毒香粉，雖有齊醫官三人聯名勘驗的鐵證，卻是格格私下遞來的孤證，根本上不了公堂檯面。無憑無據就貿然闖王府拿人，別說劉管家不會開門，就算闖進去了，王府反手一句構陷宗親，我們不僅案子辦不成，還要連累闔府上下，輕則丟官罷職，重則抄家問罪。”
頓了頓，他的目光落向衙役退去的方向，語氣裡添了幾分孤注一擲的期許：“如今只盼能從大牢裡那兩名活口嘴裡，撬出半點和王府相關的實證。唯有把這樁綁票案，和王府裡的事徹底勾連起來，我們才能走正規流程，名正言順地派衙役進府查案拿人。”
胡季堂聞言，下頜線驟然繃緊，垂首極輕地應了一聲“屬下明白”，便首起身退回原位，面上依舊是肅然沉穩的模樣，半分私下議論的痕跡都沒露出來。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伴著衙役整齊的腳步聲，兩名被粗鐵鏈鎖死手腳的匪眾，己然被押到了儀門之外。
“帶人犯上堂！”
竇光鼐抬手拿起驚堂木，重重往案上一拍，脆響震得堂內鴉雀無聲。
西名衙役應聲押著人犯跨步入內，將二人狠狠往堂心一推，厲聲喝令：“大膽匪類，見了府尹大人，還不速速跪下！”
左側那名匪眾身形魁梧，肩頭還帶著昨夜搏殺的刀傷，血漬浸透了粗布衣衫，卻半點懼色都無。
他被衙役按著肩頭狠狠往下壓，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卻依舊梗著脖子抬著頭，目光桀驁地掃過堂上，半點沒有堂下僕役那般的瑟縮惶恐。
另一人身材精瘦，眼神陰鷙，垂著眼簾半分不抬，任由鐵鏈鎖著西肢，渾身緊繃如拉滿的弓，周身透著亡命之徒的狠戾。
竇光鼐寒眸如刃，死死鎖著堂下二人，驚堂木再響，沉聲喝問：“堂下人犯，報上名來！何人指使你們拘禁夏老實一家三口？桃花渡別院的東家德老爺，究竟是何身份？與郡王府有何牽連？一字不差，據實招來！”
那魁梧匪眾聞言，只扯著嘴角冷笑一聲，粗聲回話：“回大人，小的名叫銀刃，身邊這位是我兄弟守愚。我們兄弟二人，本就是桃花渡別院常年當差的，一向只聽院裡上頭管事吩咐做事，平日裡只管看守院落、照管雜務，旁的一概不敢多問。”
至於大人說的什麼德老爺、郡王府的干係，我們兄弟地位低微，一概不知，更從未接觸過！
精瘦匪眾守愚緊跟著開口，語氣硬邦邦的，半分怯意都無：“是這個理。我們只認院裡領頭管事的吩咐領差事，上頭叫我們守柴房，我們便守柴房。至於幕後主事是誰、什麼來頭，我們地位低微，從來見不著真人，也半點不知情。”
竇光鼐眉峰一蹙，指尖重重叩在案上，冷聲追問：“胡說！你們在松間樓酒館商議滅口人質，流民親耳聽聞；王五等人尾隨你們至別院，親耳聽見你們提及差事是給德爺辦的！如今人證俱在，還敢狡辯抵賴？”
“是有個德爺，可我們連他面都沒見過，只聽隊伍領頭人的吩咐辦事。”銀刃梗著脖子回話，語氣半點不松，“我們就是院裡聽差辦事的外圍人員，主子是誰、要幹什麼，哪輪得到我們知道？大人就算打死我們，我們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胡季堂上前一步，厲聲喝問：“那你們可知，被你們拘禁的夏老實之女，是郡王府晚晴居的丫鬟？你們的主子，可是郡王府內的人？”
守愚抬眼掃了他一眼，嗤笑一聲，滿臉渾不在意：“丫鬟？王爺府的？我們不知道。我們只認院裡領頭的吩咐辦事，管她是哪家的丫鬟。大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從我們嘴裡套出沒用的話，沒門！”
一番審問下來，二人的口供翻來覆去，竟和別院管事、僕役的供述幾乎一模一樣——只認綁票的事實，只知有個神秘的“德老爺”，其餘內情一概不知，更半字沒提郡王府、格格下毒、內鬼勾結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