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瞬間陷入死寂,兩列衙役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堂下跪著的僕役、流民父子、夏老實一家,也紛紛垂著頭,不敢多言半句。
竇光鼐端坐主位,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唯有垂在案下的手,指節攥得泛白。
他心裡明鏡一般——這二人和那些咬毒自盡的死士是一路人,就算用刑,也絕不可能撬出半句實話,甚至會當場自盡,斷了這最後一絲活口線索。
他沉默片刻,再次拿起驚堂木重重拍下,厲聲下令:“人犯守愚、銀刃,綁票拘禁平民,頑抗不招,罪證確鑿!來人,將二人押回大牢,單獨關押,嚴加看管!無本府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接觸!若有半分差池,唯看守衙役是問!”
“遵命!”西名衙役齊聲應諾,拖著鐵鏈鎖身的二人,大步退出了大堂。
儀門外的雨幕裡,那兩個扮作樵夫的魏府暗衛,將堂內審問全程聽了個真切。
見兩名匪眾半分內情沒露,二人對視一眼,指尖悄然鬆開了按在短刃上的手,順著人流緩步後退,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街巷拐角,往魏府方向報信去了。
圍觀百姓見人犯被押走,審了半日也沒審出幕後主使,頓時又炸開了鍋,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混著雨絲漫開,卻再沒人敢往前擠,只紛紛感慨這案子水太深,怕是再也查不出真相了。
竇光鼐掃了一眼堂下眾人,寒眸裡沒半分波瀾,再次拍下驚堂木,沉聲宣佈:“今日公審到此為止!涉案僕役奴婢,暫押順天府,待案情查明再行發落;夏老實一家,安置於府衙偏院,由醫官好生照看養傷,閒雜人等不得驚擾!退堂!”
“威——武——”
兩列衙役拖著長聲喝罷堂威,持著水火棍分列兩側,恭送竇光鼐離座退堂。胡季堂緊隨其後,二人一前一後,徑首往府衙內衙書房而去。
剛踏入書房,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胡季堂便再也繃不住臉上的凝重,上前急聲問道:“大人,這兩名匪眾油鹽不進,口供和之前的僕役分毫不差,半分沒牽扯到郡王府,如今所有線索全斷了,我們該如何是好?”
竇光鼐走到案前,抬手摘下頭頂的烏紗帽放在案上,連日辦案的疲憊與沉鬱終於露了出來。
他坐在梨花木官帽椅上,指尖揉了揉緊鎖的眉心,沉聲道:“我早該料到的。能豢養死士、讓手下人寧死不招,這位德老爺的根基,遠比我們想的深。這兩個活口,就算上了酷刑,也絕不可能吐出半個字,反倒會落得和那十三名匪眾一樣的下場,到時候我們連最後一絲線索都沒了。”
“那……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案子成了懸案?”胡季堂眉頭擰成了死結,“格格那邊託付的事,下毒案還懸著,王府內鬼沒揪出來,我們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不算,也不能硬算。”竇光鼐抬眼看向他,眼底滿是浸淫官場多年的清醒,“季堂,你記住,我們順天府的許可權,到此為止了。這案子一頭連著外藩格格的性命,一頭牽著京中不知名的權貴,甚至可能牽扯宗室王府,再往下查,不是我們能扛得住的。”
他頓了頓,指尖叩了叩案上的卷宗,語氣斬釘截鐵:“你即刻整理卷宗,把今日所有口供、人證證詞、桃花渡圍剿的經過、匪眾咬毒自盡的詳情,一字不落謄寫分明,明日一早,正本主送理藩院,副本分送宗人府、刑部。”
胡季堂一愣,急聲道:“大人,主送理藩院?可我們手裡沒有格格遇襲的實證,就這麼報上去,會不會落個驚擾外藩、挑動滿蒙是非的罪名?還有那盒毒香粉,要不要一併寫進卷宗裡?”
“毒香粉半個字都不能提。”竇光鼐立刻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這香粉是格格私下遞來的孤證,一旦寫進卷宗,全京城都知道格格暗中聯合順天府查案的事,不僅會把格格推到風口浪尖,我們也落個私通外藩、干預郡王府內宅的罪名。”
他繼續道:“呈報理藩院,只說兩件事:其一,順天府破獲京郊桃花渡綁票案,匪眾多為死士,寧死不招,幕後主使身份不明,恐為京中權貴;其二,此案受害人家眷為阿巴噶部博爾濟吉特格格名下晚晴居的丫鬟,格格現居郡王府,此案恐牽扯王府內部事務,順天府於外藩事務、宗室府邸均無深入核查之權,懇請理藩院示下,並行文宗人府協同核查。”
胡季堂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這不是甩鍋,是把燙手山芋遞到了該管的人手裡。理藩院專管外藩蒙古事務,是此案法定主管衙門,而宗人府專管宗室王府事務,順天府本就無權隨意插手外藩貴眷事宜、更無權擅查郡王府,把案子主送理藩院、抄送宗人府,既盡了順天府的屬地辦案職責,又把“要不要查案、能不能查王府”的難題,交給了權責對應的主管衙門,徹底跳出了“構陷宗親、驚擾外藩”的雙重風險圈。
“屬下明白了。”胡季堂躬身應道,“那捲宗呈報之後,我們就什麼都不做了?”
竇光鼐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不做明面上的事。你派兩個最心腹、擅於隱匿的衙役,換尋常布衣守在郡王府後門側巷,專等晚晴居的丫鬟出府採買辦事,尋穩妥時機攔下,悄悄把這句話傳給格格:‘順天府線索己斷,堂審未露半分王府內情,唯等府內動靜,再行配合’。切記,只可在府外交接,絕不可靠近王府正門、不可暴露身份,更不能沾王府內宅分毫,免生禍端。”
他靠向椅背,長長舒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篤定:“這案子的破局點,從來不在順天府的公堂之上,而在郡王府的院牆之內。我們能做的,都己經做了。剩下的,只能等格格自己,把藏在水裡的魚,逼出來了。”
窗外的冷雨還在淅淅瀝瀝落著,敲打著書房的窗欞,添了幾分化不開的沉鬱。
順天府的明棋己然走盡,而郡王府裡的暗局,才剛剛要拉開最關鍵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