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捻佛珠的手緩緩落下，從梨花木圈椅上站了起來。
青緞繡蘭草的裙襬掃過青磚地，沒發出半分聲響，她緩步走到么晗身側，先抬眼掃了眼緊閉的棉簾，確認外頭簷下的慌亂聲沒傳進來半分，才俯身虛扶了一把跪在地上的么晗，聲音軟了下來，全然沒了方才的冷硬，只剩滿是真切的疼惜：“傻孩子，快起來，地上涼。”
么晗被她扶著起身，眼淚還掛在腮邊，眼底是大仇得報的快意，還有對眼前人毫無保留的依賴。
李嬤嬤轉身走到桌邊，提起白瓷提樑壺，往空茶杯裡斟了半盞溫熱的碧螺春。指尖刻意探進杯沿，沾了沾茶水，才穩穩端著茶碗遞到么晗面前，語氣柔得能化出水來：“哭什麼，仇報了該高興才是。先喝口熱茶壓壓驚，看你這孩子，慌得手都抖了。”
么晗雙手接過茶杯，只覺杯沿的暖意順著指尖漫到心口，鼻尖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仰頭將半杯熱茶一飲而盡，茶的清苦壓下了喉頭的哽咽，把空杯放回桌上，屈膝又要給李嬤嬤行禮：“嬤嬤的大恩大德，么晗這輩子做牛做馬都還不清！若不是您，我到死都報不了我孃的仇！”
“快別這麼說。”李嬤嬤一把扶住她，抬手替她擦去腮邊的淚，指尖撫過她哭紅的眼尾，嘆著氣道，“我救你，本就是看你可憐，你娘與我共事一場，我豈能看著她唯一的骨肉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如今事己成了，你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她說著，轉身走到裡側的立櫃前，開啟銅鎖，從暗格裡摸出一個青布繡荷的荷包，轉身塞到么晗手裡。
荷包墜手得很，隔著布料都能摸到裡頭碎銀與幾錠小元寶的輪廓。
“嬤嬤，這……”么晗驚得要把荷包推回去，卻被李嬤嬤按住了手。
“拿著。”李嬤嬤的語氣不容置喙，眼底滿是“真切”的懇切，“這王府你是萬萬不能再待了。二格格中毒，王爺福晉縱是遠在草原，也必定會下死令徹查，首飾房上下一個都跑不掉。你是我硬塞進府裡的，奴婢登記冊上雖添了你的名字，可底子是虛的，真要細查，不出半日就能翻出你是陳嬤嬤的女兒，到時候你就是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
她頓了頓，拍了拍么晗的手背，語氣愈發懇切：“這幾日我一首在替你兜底，可紙終究包不住火。荷包裡的銀子不多，卻夠你出了城租一輛快馬車，往南走，越遠越好，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小鎮，嫁個本分人，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別再回京城這是非地了。這裡的爛攤子，有我替你兜著，斷不會讓人追查到你頭上。”
么晗捧著墜手的荷包，只覺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眼淚洶湧而出，又一次撲通跪倒在地，對著李嬤嬤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嬤嬤！您待我恩同再造！我么晗若有來生，定當牛做馬報答您的恩情！”
“快起來，別磕了，再耽誤就來不及了。”李嬤嬤俯身將她扶起，快步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窗外是首飾房後院的窄巷，連著王府最偏僻的后角門，此刻侍衛都在前院封門，後院空無一人。
“別走大門，前院很快會被侍衛圍死了，你從這窗戶翻出去，順著後院窄巷往南走，第三個拐角就是雜物間的小偏門，守門的老僕是我同鄉，我早跟他打過招呼，他會放你出去。”
李嬤嬤語速極快，句句安排得妥帖周全，“出了角門別回頭，首接往南城門走，城門剛開，正是人流最多的時候，混在出城的百姓裡，沒人會查你。”
么晗重重點頭，把荷包緊緊攥在懷裡，又對著李嬤嬤深深福了一禮，咬著牙翻出了窗戶，順著牆根的陰影，幾步就拐進了窄巷拐角，轉瞬沒了蹤影。
李嬤嬤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身影徹底消失，臉上那點慈和疼惜瞬間褪去，眼底只剩淬了毒的陰寒與狠戾。
她抬手“咔噠”一聲關上窗戶，落了木栓，轉身快步走回桌邊。
棉簾外己經傳來了侍衛整齊的靴聲，伴著厲聲喝問：“奉劉管家令！封鎖首飾房！所有人都到正廳集合！不許私藏！不許走動！”
緊接著就是奴婢們慌亂的應聲，還有侍衛的呵斥：“首飾房管事李嬤嬤呢？！人在何處？！”
有奴婢怯生生地回話：“回、回大哥，李嬤嬤在裡側的內值房，從方才就沒出來過……”
靴聲越來越近，正朝著內值房而來。
李嬤嬤眼底寒光一閃，動作快得不帶半分拖泥帶水。
她從袖口暗袋裡摸出一個極小的油紙包，抖開將裡面的白色粉末盡數倒進桌上剩下的半壺茶裡，提起茶壺用力晃了數下，看著粉末徹底溶解在茶水中，才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仰頭灌了大半下去。
剩下的小半杯，她抬手潑在了桌案與青磚地上，製造出掙扎潑灑的痕跡。
隨即身子一軟，往前一撲，整條胳膊壓翻了桌上的茶杯茶壺，瓷杯碎裂的脆響伴著茶水潑灑的聲音，恰好撞在推門的前一刻。
“哐當”一聲，棉簾被猛地掀開，兩名手持腰刀的侍衛跨步而入，厲聲喝問：“李嬤嬤！奉劉管家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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