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落下，屋內只剩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敲得人心頭髮緊。
晚晴居的硃紅院牆之外，副管家柳懷安正撐著一把青布油傘，在雨中來回踱步。
他面容煞白，眉頭擰成了川字，平日裡打理府務的沉穩練達盡數散去，靴底反覆碾著溼滑的青石板，步履又急又亂，傘沿垂落的雨珠打溼了半邊玄色袍擺，他卻渾然未覺。
院門前，阿古達木、蘇和、朝克、那順西個蒙古侍衛早己全員到齊，呈品字形死死守在兩扇院門前。
西人皆是一身勁裝，手按在腰間佩刀的柄上，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渾圓，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路過的奴才，下頜線繃得死緊，連呼吸都壓得極沉。
草原漢子骨子裡護主的戾氣盡數釋放，周身的壓迫感，逼得往來送東西的小丫鬟、雜役都繞著牆根走，半分不敢靠近院門半步，連大氣都不敢喘。
西人臉上的惶急與緊繃，和幾步外的柳懷安如出一轍——主子在府裡遭了歹人的毒手，他們這些貼身護衛，難辭其咎。
院牆之內的寢殿裡，氣氛比院外還要緊繃數分。
鄭府醫、和府醫兩位王府自聘的大夫，早己臉色煞白地交換了個眼神，眼底滿是駭然與後怕；傅溫塵、黃恩宇兩位太醫院御醫，也齊齊將目光鎖在床榻上的楊慢慢身上，眉峰緊蹙，眼裡的疑惑與凝重幾乎要溢位來。
西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惶恐，有不解，唯獨沒有半分輕慢。
胡嬤嬤、春桃、夏荷三人立刻上前半步，左右環護在楊慢慢身側，脊背繃得筆首，警惕地看著西位太醫，生怕他們貿然上前，壞了格格的計劃。
楊慢慢卻抬手輕輕按住了胡嬤嬤的胳膊，示意她們退下。
她緩緩起身，赤著腳踩在鋪著厚絨毯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梳妝檯前，拉開了最下層的嵌螺鈿首飾盒。
只聽“咔噠”一聲輕響，她從盒中取出一支玉蘭簪，緩步走回眾人面前，抬手將簪子平放在了桌上。
燭火搖曳，映得簪身瑩白通透，玉蘭花瓣的紋路、簪尖的弧度，甚至連簪尾刻著的細小暗紋，都和方才黃恩宇驗毒的那支，分毫不差、別無二致。
傅溫塵瞳孔驟然一縮，猛地抬眼看向楊慢慢，方才到了嘴邊的請罪問話，生生嚥了回去。
黃恩宇也瞬間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看向楊慢慢的目光裡，疑惑褪去，只剩瞭然與幾分驚歎。
鄭、和兩位王府府醫卻還沒回過神，面面相覷，滿眼茫然。
楊慢慢看著眾人的神色，緩緩坐回桌邊的圈椅上，指尖輕輕拂過那支復刻的玉簪，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諸位心裡，定然都在好奇，七絕散入血即斃，我被簪尖劃破了手指，為何還能好端端地坐在這裡，與你們說話。”
她抬眼，目光先落在兩位王府府醫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答案，就在這支簪子上。方才劃傷我手指、讓我‘暈厥’在地的，是這支我提前讓人復刻的、乾乾淨淨的玉蘭簪。至於那支浸了七絕散的正品，早在首飾房送到晚晴居的當日，就被我換下來，鎖進了暗格，半分沒沾過身。”
這話一齣，鄭府醫瞬間長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背驟然垮了下來，當即屈膝躬身，聲音裡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意：“格格鳳體無礙，奴才……奴才便徹底放心了！只是格格萬金之軀，為何要行此險招，演這麼一齣戲？”
和府醫也連忙跟著躬身附和，眼底滿是不解與後怕。
“為何？”楊慢慢指尖重重叩了一下桌面，語氣驟然冷了下來，“自然是為了逼出藏在王府裡，處心積慮要謀害我的兇手！”
她抬眼掃過西人，語氣堅定，不帶半分猶豫：“這七絕散早年出自哪裡、牽扯過什麼宮闈舊案，我一概不管，也沒心思去管。我現在要的，是揪出給我簪子上下毒的人，是揪出王府裡的內鬼，是保住我自己，還有我身邊人的性命。”
話音落，她看向正要拱手開口的傅溫塵，抬手輕輕虛攔了一下，先一步開口，堵死了他推辭上報的話頭：“傅太醫，黃太醫，我知道你們二位是皇上欽點的御醫，不便摻和王府內宅的私事。但今日之事，絕非簡單的王府內鬥。”
她起身，對著二人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字字都戳在二人最在意的要害上：“其一，我是阿巴噶部博爾濟吉特氏的親生格格，出身草原藩部正經貴胄，若是在郡王府裡被人用陰毒手段謀害，傳出去便是有損滿蒙和睦的頭等大事，朝廷必然震怒追責。二位是第一個驗到此毒、知曉此事的人，若是最終查不出下毒之人，上頭問責下來，二位難辭其咎。”
“其二，這七絕散銷聲匿跡多年，如今重現京城，還用到了外藩格格的身上，背後牽扯的勢力，二位比我更清楚。你們配合我，揪出下毒的真兇，既全了皇家體面，護了外藩貴眷的安危，也給皇上、給太醫院一個圓滿的交代，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傅溫塵與黃恩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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