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抬起頭,見劉學岐面色沉沉、柳懷安滿眼不信,肩膀猛地一顫,又重重往青磚上磕了個頭,眼淚瞬間湧了上來,聲音抖得帶著哭腔,還摻著剛醒轉的驚魂未定:“劉管家!柳副管家!難道到了這個地步,你們還不信老奴嗎?老奴在王府當牛做馬二十多年,王爺福晉待我恩重如山,我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做半點對不起王府、對不起格格的事啊!”
柳懷安聞言,當即嗤笑一聲,抱著胳膊往前半步,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她身上,字字帶冷意:“信你?你說么晗一心報復下毒,我尚且能聽兩分,可你說這事是青箬做的?簡首滑天下之大稽!金粉案裡她本就有嫌疑,是格格心善,饒了她的罪責,給她留了活路,送她去家廟安穩當差。她受格格這般再造之恩,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反倒敢下毒害格格?這話,說出去誰信?”
“柳副管家!老奴說的句句是實啊!”李嬤嬤猛地抬頭,滿臉悲憤又慌亂,膝行半步往前湊了湊,聲音陡然拔高,“青箬她從來就沒想過害格格!她的目標,從頭至尾都是老奴我啊!”
這話一齣,劉學岐眉峰驟然一擰,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頓,沉沉的目光瞬間鎖死了李嬤嬤。
李嬤嬤見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哽咽著把腦子裡翻來覆去的猜忌,一股腦全吐了出來,語氣裡全是死裡逃生的後怕與偏執:
“劉管家明鑑!早在金粉案之前,這青箬就手腳不乾淨,偷摸拿首飾房的零碎銀飾出去變賣,被老奴當場撞破,狠狠呵斥責罰過一頓!金粉案里老奴按府規揭穿她的偷盜行徑,更是徹底把她得罪,她早把老奴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明裡暗裡記恨到現在!”
“府裡的臺賬記得清清楚楚,她在首飾房當差那些日子,出府的次數比誰都勤,每次出去都鬼鬼祟祟的!老奴從前只當她是去見趕考的青梅竹馬,沒往心裡去,可如今老奴遭了暗算,思來想去,全府上下跟我結了死仇、有膽子害我的,就只有她一個!”
“這個月初三,老奴按著規矩,給晚晴居送當月的首飾月例,其中就有那支玉蘭簪。誰知道格格戴的時候被勾了頭髮,又把簪子送回首飾房重新打磨。老奴心裡愧疚,怕旁人打磨不好惹格格不快,就親自接手了這活計。”
她說到這裡,狠狠抹了一把眼淚,聲音抖得更厲害,全然是被暗算後的驚魂未定:“打磨到一半,老奴想起庫房裡還有新到的碎玉屑,能給簪頭的玉蘭鑲個邊,就起身去了趟庫房,前後也就半盞茶的功夫!等老奴回來打磨完,檢查無誤就讓人送回了晚晴居——老奴到現在才想明白,就是這半盞茶的功夫,她偷偷摸進了工坊,在簪尖上下了毒!”
“她本來是想等老奴親手打磨的時候,被簪尖劃破手中毒喪命!誰知道老奴命大,全程沒傷著半分,反倒讓這沾了毒的簪子送到了格格手裡,間接害了格格!老奴也是受害者啊!是老奴識人不清,留了個白眼狼在身邊,才險些釀成滔天大禍,求管家明察!”
她說完,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滲的血絲混著眼淚糊了滿臉,看著要多委屈有多委屈,眼底卻藏著急於脫罪的偏執。
柳懷安還要開口駁斥,卻被劉學岐一個眼神制止了。
劉學岐揹著手站在大案前,目光沉沉地在李嬤嬤身上停了許久,屋裡靜得只剩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壓得人喘不過氣。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簷外的寒雨,不帶半分情緒:“多說無益。李嬤嬤,你掌管首飾房二十餘年,出了這麼大的紕漏,無論主謀是誰,你都難辭其咎。從今日起,卸去你首飾房管事之職,把執事腰牌交出來。”
李嬤嬤身子一顫,像是被這話砸懵了,隨即卻沒有半分猶豫,撐著發軟的膝蓋從地上爬起來,恭恭敬敬應了聲“是”,轉身走到裡側床榻邊,彎腰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枚刻著郡王府紋的烏木腰牌,雙手捧著走回劉學岐面前,躬身穩穩遞了上去,姿態謙卑到了極致。
劉學岐抬手接過腰牌,隨手遞給身側的柳懷安,又冷聲道:“你剛解了毒,身子還虛著,暫且先在這屋裡住著,不必急著搬。等身子養好了,按著府裡的規矩,搬去下人的通鋪住處。這期間,不許隨意出這院門,不許私下見任何人,聽候發落。”
“老奴遵命,謝劉管家體恤。”李嬤嬤再次屈膝躬身,垂著頭應下,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陰狠,轉瞬便掩去了。
劉學岐沒再多看她一眼,對著柳懷安抬了抬下巴,沉聲道:“走。”
二人轉身往門外走,剛要伸手拉門,就聽見身後的李嬤嬤又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二人聽得清清楚楚:“劉管家、柳副管家留步。老奴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學岐腳步一頓,卻沒回頭,只冷冷道:“說。”
“格格中毒的事,前後不到一個時辰,就傳遍了全府上下,鬧得人心惶惶。這散播謠言、攪亂府心的人,定然也脫不了干係,說不定,才是真正在背後推波助瀾的人。只是這背後之人到底是誰,老奴人微言輕,實在是想不出來了。”
這話落下,柳懷安猛地回頭,目光銳利地掃向她,李嬤嬤卻依舊垂著頭,一副恭順惶恐的模樣,半點破綻都不露。
劉學岐的脊背微微一僵,握著門栓的手緊了緊,卻終究沒回頭,只冷喝了一聲“走”,便一把拉開木門,帶著柳懷安大步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門“哐當”一聲合上,隔絕了屋裡屋外的兩個世界。
門內,李嬤嬤緩緩抬起頭,垂在身側的手狠狠攥緊,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唇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
厚重的院門合上。
遊廊青磚上,溼冷的風捲著寒氣撲面而來。
劉學岐腳步沉緩往前,面色依舊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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