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懷安喉間滾了滾，滿腔憤懣堵在胸口，最終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他死死攥拳，指節捏得泛白，只沉沉地“嗯”了一聲，便垂頭跟在劉學岐身側，兩人踩著溼滑的青石板，一言不發往遊廊深處走。
雨絲順著簷角斜打在二人袍擺上，洇出一片片深色水痕，像極了此刻壓在二人心頭，散不開、解不掉的沉鬱僵局。
而幾牆之隔的晚晴居，暖融融的炭盆驅不散滿室藥苦，更壓不住榻上人的一身寒意。
楊慢慢斜倚在軟榻上，指尖死死攥著腰間錦帕，額角沁著一層細密冷汗。
下腹墜痛一陣緊過一陣，後腰像被鈍刀反覆碾著，疼得她呼吸發顫。
她垂著眼接過春桃遞來的溫藥，仰頭一飲而盡，苦澀藥汁滑入喉嚨，卻半點壓不住心口翻湧的戾氣。
剛把空藥碗擱回側邊黑漆托盤，就見鄭府醫垂著肩，腳步發虛地從外面快步進來，對著榻上屈膝躬身，頭埋得極低，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格格……府醫署那邊……”
楊慢慢抬眼，目光沉沉鎖在他身上，只吐出三個字：“怎麼說。”
“么晗姑娘被秘毒侵蝕了聲帶脈絡，”鄭府醫頭埋得更甚，聲音抖得更厲害，“阮府醫反覆施針查驗，說是……永久失聲了。就算後續用盡法子施針用藥，這輩子……也再難開口說一個字了。”
哐當——！
一聲脆響炸裂在寢殿裡。
楊慢慢抬手，重重將藥碗摜回托盤，白瓷碗撞得碗沿磕出一道猙獰豁口，殘餘藥渣混著藥汁濺了滿盤。
緊接著，她又狠狠掃過軟榻上的引枕，繡著纏枝蓮紋的雲錦靠枕重重砸在羊毛地毯上，一聲悶響過後，滿室瞬間死寂。
撲通、撲通——
春桃、夏荷率先反應過來，齊齊跪倒在地，頭死死抵著青磚，連大氣都不敢喘。鄭府醫、和府醫緊隨其後噗通跪倒，連傅溫塵、黃恩宇兩位御前御醫也斂了神色，對著榻上躬身垂首，屈膝半跪下去——他們是宮裡的人，卻比誰都清楚，這位外藩格格的滔天怒意，還有她手裡握著的、關乎他們身家性命的秘密，容不得半分輕慢。
胡嬤嬤最後跪下，膝行半步往前湊了湊，聲音裡滿是焦灼疼惜，壓著哭腔勸道：“格格息怒！您身子本就不適，萬萬不能動這麼大的氣，傷了根本可怎麼好？有什麼事咱們慢慢籌謀，您可不能拿自己的貴體開玩笑啊！”
楊慢慢胸口劇烈起伏，死死咬著下唇，才把喉嚨裡的哽咽壓下去。
她看著跪了滿地的人，眼眶一點點泛紅，裡面裹著對么晗的愧疚、對李嬤嬤的恨意、對這死局的憤懣，還有對自己千算萬算，終究沒護住無辜之人的無力。
半晌，她閉了閉眼，啞著嗓子吐出一句：“都起來吧。”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起身，首到胡嬤嬤先應了聲“是”，小心翼翼起身，其餘人才敢跟著紛紛站起，垂手立在一旁，連頭都不敢抬。
春桃連忙快步上前，撿起地毯上的靠枕，輕拍掉浮塵，規規矩矩放回軟榻，又快手快腳收拾好桌上狼藉，全程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寢殿裡靜得只剩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炭盆裡銀骨炭偶爾爆開的輕響。
楊慢慢抬眼看向身側的胡嬤嬤，聲音徹底平復，聽不出半分情緒，只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還有幾個時辰天亮？”
胡嬤嬤連忙躬身回話，語氣恭謹：“回格格，還有兩個半時辰，便到卯初，天也就亮了。”
兩個半時辰。
夠了。
楊慢慢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指尖掐進掌心，那點刺痛讓她徹底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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