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連忙放緩了語氣,字字句句都透著恭順,試圖把話說得周全:
“皇額娘,兒臣知道您心裡難過。榮親王年少早逝,白髮人送黑髮人,您疼孫兒,鬱結於心,兒臣心裡都懂,也心疼您熬壞了身子。”
太后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臉看向他,眼底沒什麼波瀾,只靜靜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可永璂前去為榮親王哭喪守孝、穿孝百日,並不是兒臣刻意為難他,反而是按皇家宗法、兄弟倫常理所應當的本分。”
乾隆見皇額娘有了反應,語氣漸漸篤定起來,像是在說服太后,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永琪是他的兄長,自幼兄弟同在宮中長大,情分本就深厚。兄長薨逝,弟弟成服哭臨、盡心守孝,是人倫孝道,也是皇子該有的體面擔當。
身為嫡皇子,更該做宗室子弟的表率,懂得敬兄、守禮、知悲知孝。兒臣讓他前去,不是差遣折辱,是有意磨練他的心性,教他懂人情、守規矩、擔起皇子本分。
旁人看著是辛苦,實則是讓他沉下心性,少些浮躁,多懂幾分人間情義、皇家禮法。
兒臣心裡從來沒有冷落十二,更沒有因任何舊事遷怒於他。皇家父子、祖孫,血脈親情擺在這兒,兒臣分得清公禮、分得清私情,絕不會拿朝堂私怨、後宮舊事,遷罰自家皇子。
皇額娘切莫多想、暗自鬱結,傷了自己身子不值得。十二性子沉靜穩重,這般歷練於他不是委屈,反而是成全。您放寬心養好身子,孫輩自有兒孫的本分前程,兒臣自會秉公待之,不會委屈任何一個孩子。”
太后輕輕捂著嘴低咳兩聲,氣息虛弱,連眼皮都懶得抬,只把目光轉向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幕,語氣淡淡的,裹著化不開的寒涼與疲憊:
“皇帝不必拿這些規矩道理來哄我這老婆子了。
皇家禮法、兄弟倫常,我比你懂的年頭更久。
是歷練也好,是當差也罷,外人聽著都有理,人心底下藏的那點念頭,也就自己心裡最明白。
那十二孩子性子本分敦厚,素來安分守己,本就活得夠拘謹了。
別總拿這些哭喪守靈的差事,一遍遍磨他心性。
孩子無辜,別把旁的舊怨,都落到一個孩子身上。”
話音未落,太后又是一陣急促的咳嗽,杜嬤嬤連忙上前,掌心輕輕順著她的後背順氣,生怕她一口氣沒上來,滿眼都是心疼。
太后捂著胸口,咳得身子微微發顫,好半天才緩過來,擺了擺手,語氣裡滿是倦意:
“我身子乏了,不想再掰扯這些人情規矩,你也回去忙正事吧。藥我暫且不喝,等我心裡舒坦些,自然會喝。”
綿裡藏針的幾句話,字字都戳破了乾隆藏在規矩背後的私心。
乾隆心裡明鏡似的,可他是九五之尊,更是太后的兒子,既不能頂嘴辯解,更不能發脾氣犟嘴,只能僵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緊,喉結滾了滾,終究沒說出半句辯駁的話,面色裡尷尬與愧疚摻在一起,說不出的沉鬱。
沉默片刻,他只能低眉斂目,對著太后深深躬身一禮,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恭順:
“皇額娘歇息吧,是兒臣思慮不周,不打擾您安歇了,兒臣告退。”
說完不敢再多留一刻,轉身緩步退出暖閣,玄色龍袍掃過猩紅地毯,背影裡滿是揮之不去的沉鬱,默默消失在殿外的雨霧裡。
乾隆的身影剛消失在棉簾外,太后方才強撐出來的端莊冷淡瞬間卸得乾乾淨淨。胸口一股鬱氣翻湧上來,她捂住嘴低低連聲咳嗽,身子微微發顫,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幾分,連眼眶都紅了,卻強忍著沒掉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