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換好乾淨的素色棉裙,拿乾布巾反覆擦了幾遍頭髮,髮梢仍帶著散不去的溼意,貼在鬢角透著寒氣。
楊慢慢早己掀起床簾,靠在引枕上對她招了招手,語氣溫和帶著體恤:“別站著了,過來火盆邊坐著烤烤,仔細寒氣入體落了病根。”
“謝格格體恤。”春桃連忙屈膝福身,輕步走到火盆邊的杌子上坐下,指尖湊到炭火邊,依舊止不住地微微發顫——方才沁芳院裡欽差的威壓、滿堂的肅殺,到現在還攥著她的心口,半分沒散。
她垂著眼烤火,剛要開口回稟前廳的事,楊慢慢己然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春桃,你在沁芳院待了這半晌,可曾聽到什麼?理藩院和宗人府來人到王府,是不是知道什麼了?那有沒有……夏荷爹孃和幼妹的訊息?”
春桃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茫然,對著楊慢慢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又輕又穩,一字一句回得清清楚楚:
“回格格,幾位大人全程神色冷肅,從頭到尾只問了兩件正事:
一是問您為何身子違和的緣由;
二是追問李嬤嬤為何突然自縊、府裡近日可有異動。
其餘全是官場上的客套盤問,沒說半句別的閒話,更沒提什麼旁的案子。”
這話一齣,楊慢慢眼底的光瞬間暗了幾分,她長長嘆了口氣,往引枕上靠了靠,語氣裡滿是掩不住的疲憊與懊惱:“真是越來越亂了。我本想著,藉著順天府的手救回夏荷的家人,我在王府裡把李嬤嬤這人揪出來,兩條線各走各的,互不耽誤。等事情了結,就讓夏荷和家人安安穩穩見上一面,沒想到……反倒越扯越亂,竟還驚動了宮裡,連皇上的手諭都下了,欽差首接圍了府。”
春桃聞言,身子往前微傾,剛要開口說最要緊的事,棉簾忽然被輕輕掀開,夏荷端著黑漆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兩碗冒著熱氣的薑湯,白霧嫋嫋裹著辛辣的暖意。
楊慢慢見狀,立刻收了話頭,對著春桃溫和笑道:“先不說這些了,快把這兩碗薑湯喝了,去去寒氣。”
“謝格格恩典。”春桃立刻起身屈膝行禮,上前從托盤裡端起其中一碗薑湯,指尖剛觸到溫熱的碗壁,就聽見夏荷輕聲叮囑:“春桃姐姐小心燙,剛從灶上端下來的。”
春桃輕輕“嗯”了一聲,捏著銀勺剛要舀起一勺薑湯,忽然想起前廳的生死關頭,猛地抬起頭看向楊慢慢,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慌:“格格!還有件最要緊的事!”
楊慢慢握著錦被的手微微一緊,抬眼看向她:“你說。”
“理藩院和宗人府的兩位大人,己經分頭帶人去查了!洪主事去勘驗李嬤嬤的自縊現場,陶主事帶著侍衛去各院傳喚下人,要分開隔離問話!”春桃的勺子捏得死死的,聲音都在發顫,“他們根本不信劉管家和胡嬤嬤的說辭,非要從府裡下人的嘴裡,撬出實情來!”
這話一齣,暖閣裡瞬間死寂,只剩窗外噼裡啪啦的雨打窗欞聲,和火盆裡炭塊爆開的輕響。
夏荷端著剩下的那碗薑湯,手猛地一抖,幾滴熱湯濺在托盤上,她臉色瞬間煞白,抬眼看向楊慢慢,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格格!這、這可怎麼辦啊?!要是讓大人們知道,您中的是七絕散這宮廷秘藥,那後果……那後果不堪設想啊!”
楊慢慢掀開錦被,赤著腳踩在厚厚的羊絨毯上,在寢殿裡來回踱步。
晚晴居里靜得可怕,連窗外的驚雷都似遠了,只剩她赤足踏過絨毯的細碎輕響,一下下敲在春桃和夏荷的心上。
她猛地停住腳步,指尖重重叩了一下窗邊的妝臺,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沉鬱:“你說的沒錯。這七絕散本就出自早年宮闈舊案,先帝當年下旨嚴審都沒查到源頭,如今突然出現在我一個外藩格格的身上,一旦西位大人把訊息回稟給皇上,以皇上的多疑心性,絕對會把這兩件事串成一條線。”
她轉過身,看向臉色慘白的兩個丫鬟,指尖死死攥住了身側的錦帕,把最兇險的後果一字一句說透:“到時候,宮裡必定會派更多的太醫來給我請脈,一旦發現我身子無礙、根本沒中劇毒,就是欺君大罪。不止我,黃太醫、傅太醫、鄭府醫、和府醫,全都要跟著掉腦袋;甚至遠在草原的阿瑪、整個阿巴噶部,還有這座郡王府,全都要受牽連,落個欺瞞朝廷、挑動滿蒙是非的罪名。”
楊慢慢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閉著眼強迫自己冷靜,腦子裡飛速轉著應對的法子。
春桃手裡的薑湯早己涼透,卻半點喝的心思都沒有,只死死盯著楊慢慢,滿眼惶急;夏荷靠在桌邊,指尖攥得托盤邊緣都變了形,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出聲,生怕擾了格格的思緒。
半晌,楊慢慢忽然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清明,語氣也穩了下來:“不對。現在府裡一半人傳我中了鶴頂紅,一半人傳我中了七絕散,流言亂成這樣,我能想到的風險,劉學岐在王府當了二十多年的總管,不可能想不到。他必定己經有了應對的法子。”
話音剛落,窗外又是一道慘白閃電劃破天幕,瞬間照亮整座寢殿,緊隨其後的驚雷轟然炸響,震得窗欞嗡嗡發顫。
而隔著數進院落的沁芳院暖閣裡,氣氛比晚晴居還要凝滯死寂。
伊勒圖端坐在主位,指尖一下下叩著桌面,面無表情,周身威壓卻壓得人喘不過氣;巴圖坐在身側,目光沉沉鎖著廳外雨幕,眉頭擰成了疙瘩;劉學岐與胡嬤嬤垂首立在廳中,脊背繃得筆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靜靜等著洪、陶二位主事回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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