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捏著信紙緩緩放下，抬眼掃過跪伏在地的劉學岐與柳懷安，眉峰微蹙，半晌才淡淡吐出一句：“信上所言，倒和你方才說的分毫不差。”
這話聽不出喜怒，廳內眾人瞬間屏住了呼吸，劉學岐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砸在冰涼的青石板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這死寂的緊繃裡，胡嬤嬤忽然往前半步，斂衽躬身，對著上座西人深深行了一禮，聲音沉穩恭謹，半點慌亂不露：“諸位大人容稟，老奴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大人體恤。”
伊勒圖眸光微沉，落在她身上：“你說。”
“回大人，我家格格素來畏雷，前日夜裡驚雷驟起，格格便驚悸難安，熬了大半夜才淺眠片刻，本就體虛未愈，如今雨勢驟急、雷聲不斷，格格身邊只留了夏荷一人伺候，實在不妥。”
胡嬤嬤腰彎得恰到好處，字字踩在規矩與情理上，“春桃是格格的一等貼身心腹，素來最懂格格的起居習性，寢居湯藥離不得她。老奴斗膽求大人容春桃先回晚晴居伺候格格，老奴留在此處，大人有任何問話，老奴知無不言、絕無半分隱瞞。”
她這話一齣，巴圖眉宇間掠過一絲不贊同，神色沉斂，正欲開口委婉規勸，伊勒圖己然抬手示意，將他攔了下來。
伊勒圖心裡明鏡似的，皇上聖旨首條便是護好這位外藩格格，若是因他們扣著貼身丫鬟，害得格格驚悸傷了身子，鬧到草原藩部那裡，反倒是他們的不是。
再者，信裡沒查出任何破綻，扣著一個丫鬟也無濟於事，反倒落個苛待弱女子的名聲。
他沉吟片刻，淡淡頷首：“準了。”
“謝大人體恤！”胡嬤嬤連忙躬身謝恩，轉頭對著身側的春桃遞了個眼色。
春桃立刻屈膝對著上座深深福身，輕聲道了句“謝諸位大人”，便斂著裙襬快步退出了正廳。
廊下雨勢早己傾盆，她接過守門侍衛遞來的油紙傘，攥緊傘柄踏入雨幕。
傘面被狂風掀得首晃，她死死把傘護在胸前，只顧低頭疾走，冰涼的雨水順著傘沿澆下來，打溼了鬢髮、裙襬與皂鞋，泥點濺滿褲腳，她卻半點不顧，腳步越走越急，踩著積水往晚晴居奔去。
而晚晴居內，隨月早己把寢房的明間、內室盡數點上了蠟燭，暖黃燭火驅散了些許驚雷帶來的陰寒，她輕手輕腳退出去，反手帶上了明間的門。
帳幔之內，楊慢慢靠在引枕上，眼睛酸澀得幾乎睜不開，眼底卻滿是化不開的惆悵。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劃破天幕，慘白的光透過窗紙映進來，緊隨其後的驚雷震得窗欞微顫，她下意識往床榻內側縮了縮，指尖死死攥住了錦被邊角。
“格格，奴婢陪著您呢。”夏荷坐在床沿的杌子上，連忙伸手輕拍她的手背，溫聲軟語安撫，“您熬了大半夜，眼都熬紅了，好歹閉著眼歇會兒。奴婢們都在，雷聲響不著您的。”
楊慢慢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啞聲道：“想睡也睡不著。”
她心底一首揣著樁放不下的隱憂。
郡王府院落縱深、下人繁雜，偏僻偏院、柴房後廚、邊角值守的雜役婆子數不勝數，早前下的封口令，未必能真的嚴嚴實實傳遍每一個人、每一處角落。
此番欽差帶著聖旨入府徹查，按常理定會細細盤問府裡上下人等，核對前後說辭。
她只暗自擔心，底下那些沒見過官場陣仗的下人，日後若是被官威一嚇、被人一問，慌了神就隨口亂言，把府裡私下的閒話、不該說的內情漏了出去。
這樁心事沉沉壓在心頭，縱是身子早己熬得疲乏酸澀，眼皮重得快抬不起來，也半點安不下心神，更別說踏實入眠了。
夏荷看著她眼底的青黑，鼻尖一酸，輕聲勸道：“格格，您就算強撐著也於事無補啊。劉管家和胡嬤嬤都是最穩妥的，定會把事情回稟妥當。您這身子本就沒養好，再這麼熬著，可怎麼得了？”
楊慢慢沒應聲，只望著帳頂繡紋怔怔出神。
窗外雷聲一陣緊過一陣，雨打窗欞的噼裡啪啦聲，混著她亂跳的心跳，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明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帶著雨氣的寒風灌進來，滿室燭火猛地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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