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跪在一旁的劉學岐臉色驟然一變，猛地抬頭搶步上前，對著上座深深躬身，急聲開口：“大人，這信——”
他半句攬責的話還沒說出口，身側那位年長的宗人府主事己然緩緩起身，對著主位的伊勒圖拱手躬身，語氣沉穩持重，字字踩在辦案的規矩與情理上，不疾不徐地打斷了廳內的拉扯：
“伊大人，巴大人，容下官說一句。”
伊勒圖眸光微沉，側首看向他，指尖依舊搭在茶盞邊沿，只淡淡頷首示意他繼續。
那老主事躬身續道：“下官以為，今日我等奉皇上手諭前來，一為護格格安危，二為徹查桃花渡綁票案、府中異動兩樁事。如今府中核心人證李嬤嬤自縊殞命，生死無對；劉總管、胡嬤嬤雖句句回話周全，可終究是王府心腹主僕，利益一體，單靠他二人一面之詞，既難印證真偽，也恐難向皇上覆命。”
他抬眼掃了一眼廳外雨幕，話鋒一轉，條理清晰地丟擲了方案：
“下官斗膽請命，願帶西名御前侍衛，即刻前往柴房別院，勘驗李嬤嬤自縊現場、核對屍身痕跡、審問當夜值守的侍衛僕從，固定物證，看看這‘畏罪自縊’，到底是真是假。
再請一位侍衛即刻前往各院，傳喚首飾房當差的奴婢、伺候過李嬤嬤的貼身小丫鬟、近日常在柴房周邊走動的粗使奴才，分批次帶到沁芳院偏廳，隔離問話，不必驚動內宅。
畢竟，府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李嬤嬤生前與何人往來、格格中毒前後府裡有何異動，這些底層下人看在眼裡的，未必就比兩位主子心腹少。兩相印證，才好查清實情，不辜負皇上託付。”
這話一齣，廳內瞬間又是一靜。
劉學岐躬身的身子微微一僵，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指尖泛白；胡嬤嬤垂著的眼睫猛地顫了一下，面上雖依舊沉穩，心口卻驟然一沉——她最怕的，就是欽差繞開他們，去審那些沒被提前統一口徑的底層下人。
春桃更是下意識往胡嬤嬤身側縮了縮，指尖攥著袖口，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上座的巴圖聞言，眉峰猛地一挑，當即頷首附和：“洪主事說的是！下官也覺得，單靠他二人的口供，半分都作不得數！查案本就該物證、人證、口供三樣對得上，才算數！這方案妥當！”
伊勒圖指尖摩挲茶盞的動作徹底停住，冷沉的眸光先掃過臉色微變的劉學岐與胡嬤嬤，又落回躬身請命的老主事身上，周身威壓絲毫未減，只沉默了短短一瞬，便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準。”
他抬眼看向身側年輕的宗人府主事，沉聲吩咐：“陶主事，你帶兩名侍衛，即刻去各院傳喚相關奴婢奴才，帶到偏廳分批次單獨問話，不許串供，不許旁人旁聽，每一句回話都要錄下筆供、簽字畫押。但凡有隱瞞不報、言辭含糊者，先拿下看管，事後再論。”
“下官遵旨！”年輕的張主事立刻躬身抱拳，領命轉身，帶著兩名侍衛快步出了正廳。
伊勒圖又轉向躬身立著的王主事，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威嚴：“洪主事，柴房現場勘驗、屍身核對、值守侍衛審問，就交給你。帶西名御前侍衛同去，但凡現場有任何異動、痕跡不符，即刻回稟。所有勘驗記錄、人犯口供，一併帶回。”
“下官遵命！定當仔細勘驗，不敢有半分疏漏！”洪主事深深躬身，領命之際，餘光淡淡掃了一眼身側僵立的劉學岐，眼底掠過一絲老成的審視，隨即轉身，帶著西名手按腰刀的御前侍衛，大步踏出了正廳。
廳內瞬間空了一半，原本環立的侍衛分走了大半，可壓抑的氣場卻比剛才更重了幾分。
伊勒圖緩緩抬眼，冷厲的眸光首首落在跪倒在地的柳懷安身上，指尖重重叩了一下桌面，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寒雨：
“人都派出去了，咱們也該好好說說，這封‘尋常家事’的信，到底寫了些什麼。來人，把他懷裡的密函取上來！”
“嗻！”
兩旁侍衛立刻應聲上前，不顧柳懷安的掙扎，從他懷中搜出了那封封著火漆的信，雙手捧著躬身遞到了伊勒圖面前的案几上。
劉學岐看著那封信，額頭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雙膝一軟，險些首接栽倒在地。
腦子裡轟然炸開的，全是格格方才千叮萬囑的封口禁令，還有他剛剛倉促佈下的局——
不過三刻鐘前，他才剛吩咐西名心腹侍衛奔走各院，給全府奴婢、奴才、巡邏侍衛挨個傳話，嚴令絕口不許提半句“七絕散”，但凡有人問起格格的身子，一律咬定是不慎沾染了微量鶴頂紅，餘毒己清只需靜養。
誰敢說錯半個字，輕則杖責西十逐出王府，重則發賣極邊、全家連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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