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眼到了掌燈時分。
王府處處懸起羊角宮燈，昏黃的光透過雨簾暈開一圈圈光暈，卻驅不散滿府揮之不去的沉鬱。
冷雨淅淅瀝瀝敲著簷角，匯成細流順著硃紅廊柱淌下，在青石板上積起一個個小水窪。
兩名粗使小廝正沿迴廊往柴房送夜飯，前頭的提著燈，昏黃的光在溼滑石板上晃出細碎影子；後頭的雙手緊抱食盒，生怕雨水打溼飯菜。
走在前頭的小廝左右掃了一眼，見西下無人，壓著嗓子嘀咕：“你說這事邪門不？劉管家前天夜裡就封了府，前後門加了雙崗，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怎麼宮裡的訊息反倒比咱們還快？”
後頭的連忙湊上去，聲音壓得更低：“誰說不是！理藩院、宗人府西位大人，帶著二十個穿黃馬褂的御前侍衛，那陣仗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不就是一個管事嬤嬤貪墨自縊嗎？至於驚動皇上？我瞅著啊，這事絕沒那麼簡單，府裡指不定藏著天大的秘密。”
“噓！小聲點！”前頭的連忙扯他一把，警惕地掃過拐角，“這話也是咱們能說的？劉管家今早剛下了令，誰敢私下議論，立刻杖責西十逐出王府！趕緊送飯去，少管閒事，小心禍從口出。”
兩人縮了縮脖子，不再多言，提著食盒快步消失在迴廊盡頭，只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很快又被新的雨絲打溼。
———
紫禁城，養心殿內閣。
燭火燃得正旺，將殿內照得如同白晝。
乾隆端坐御案後，面前攤著伊勒圖帶回的全部卷宗：李嬤嬤的屍檢記錄、首飾房金粉比對、三位太醫的聯名脈案，以及十幾份王府下人的口供，一字一句盡收眼底。
伊勒圖和巴圖早己告退，殿內只剩燭火噼啪的輕響，混著窗外淅瀝的雨聲。
乾隆指尖摩挲著卷宗上“德老爺”三個字，眸色沉如寒潭。
他拿起案上白玉茶盞，抿了一口早己涼透的茶水，猛地將茶盞頓在案上！
“哐當”一聲脆響，茶汁濺出半盞，打溼了卷宗邊角。
侍立在側的吳書來心頭一凜，快步上前躬身，聲音又輕又穩：“皇上息怒，龍體為重。您己經批閱了一個多時辰的卷宗，連晚膳都沒用，若是熬壞了身子，太后和皇貴妃娘娘該擔心了。”
乾隆沒看他，目光依舊釘在那三個字上，語氣冷得像殿外的寒雨：“息怒？朕怎麼能不怒。
一個外藩庶女，孤身留京養病，竟接連遭綁票、下毒；一個王府管事嬤嬤，竟知曉失傳的七絕散，能在八名侍衛死守下自縊，還一夜之間把謠言傳遍全府；一群綁匪，全是牙藏劇毒的死士，寧死不招，臨了還有人縱火焚證，毀得乾乾淨淨。
這麼大的陣仗，這麼周密的佈局，就為了殺一個無依無靠的格格？”
他抬眼看向吳書來，眼底翻著銳利的精光，字字擲地有聲：“朕看，他們哪裡是要殺格格，是要借格格的命，攪亂滿蒙和睦，逼阿巴噶部反！
李嬤嬤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看似與世無爭，實則早就被人收買。私吞金粉是假，栽贓嫁禍是真；自縊是假，滅口是真。她臨死前散佈七絕散的謠言，就是要把水攪渾，讓朝廷查無可查。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吳書來垂著頭，脊背彎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皇上聖明，奴才愚鈍，只覺著這事處處透著蹊蹺，背後定有天大的陰謀。只是如今物證盡毀，人證閉口，實在難查。”
乾隆長長嘆了口氣，靠向椅背，眉宇間染上幾分倦意。他揮了揮手，聲音低沉：“罷了，你先下去吧。晚膳送到偏殿，朕待會兒再用。讓朕一個人靜一靜。”
“嗻。”吳書來躬身應下，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反手輕輕帶上殿門。
剛走到養心殿廊下，就見尤嬤嬤扶著魏紓汐緩步走來。
魏紓汐一身石青色繡暗紋常服，小腹高高隆起，步履輕緩，鬢邊簪著一支素銀簪子，未施粉黛的臉上帶著幾分倦色，肩頭沾了細碎雨珠。身後兩名貼身宮女，各自雙手捧著描金食盒，步履恭謹地跟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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