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知秋早己示意下人搬來鋪著石青色絨墊的紫檀扶手椅，放在床邊。
芮瑤撩起裙襬坐下，聲音聽不出喜怒，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色布騰嘴唇緊抿，剛要開口，為首的骨科太醫連忙上前一步，“噗通”跪倒，其餘三人齊齊跪下，垂首恭聲道：
“回公主，額駙昨夜飲酒過量，去往後院淨房時夜色深沉、廊下昏暗，腳下一時不穩不慎失足摔倒，周身筋骨皆受磕碰。腿上淺淺淤痕，該是平日操練騎射、習練鞭法時不慎磕碰所致，並無大礙。只是筋骨受損需靜心靜養一月，按時敷藥服藥，便能痊癒，公主不必憂心。”
“一派胡言！”
色布騰猛地拔高聲音，下意識想撐著身子坐起來，後腰瞬間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悶哼一聲，重重倒回枕上，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淌：
“我當年在準噶爾沙場拼殺，刀槍箭雨都沒傷過筋骨，不過去趟淨房，就能摔得動彈不得？你們不但查不出真兇，還敢在這裡滿口胡言！一群庸醫！治的什麼破爛傷勢！越治越疼，半點用處都沒有！”
“額駙息怒！臣等罪該萬死！”西名太醫嚇得連連磕頭，額頭貼著青磚，連大氣都不敢喘。
“去！即刻進宮稟報！把太醫院趙崇禮、周院判給我請過來！”色布騰喘著粗氣，指著門外怒吼，“這幫醫術粗淺的大夫治不了，讓院正親自來診！”
芮瑤抬手，輕輕按住他沒受傷的左臂，指尖觸到一片滾燙的皮膚。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沉穩：
“別鬧了。這些都是皇阿瑪特意派來的骨科聖手，最擅治跌打損傷，怎麼會治不好？你性子急，動怒只會牽動傷勢，更難痊癒。先配合他們換藥，好不好？”
說著，她伸手輕輕掀起色布騰寢衣的褲腳。
動作極輕，生怕弄疼他。
色布騰眉頭猛地一皺，下意識瑟縮了一下，隨即偏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西名太醫，眼底滿是怒火與不甘。
芮瑤的目光落在他的腰腹和腿上——果然，沒有半分明顯擦傷破皮，幾處極淡的淤痕藏在衣料褶皺和關節深處，只有筋骨錯位帶來的腫脹格外顯眼，連力道都精準得可怕。
若是真的摔倒，臉上、手上怎麼可能一點顯眼的傷都沒有？
她指尖微微一頓，心裡瞬間通透。
除了那位坐在養心殿的皇阿瑪，誰能有這樣的身手，誰又敢這樣對固倫額駙？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輕輕將褲腳放了回去。
“額駙息怒，萬萬恕罪。”為首的太醫連忙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眼神躲閃著不敢看色布騰，“趙院正與周院判乃是太醫院最高主事，皇上早下嚴令：二人只駐守皇宮內廷，專一診治聖上、太后、後宮嬪妃、阿哥、公主。若無皇上親筆特旨、無宮內急症傳召，二人嚴禁踏出皇宮半步，更不許私自來公主府出診。我等是奉旨外派前來照看額駙，實在不敢擅闖皇宮去請院正大人，觸犯聖規。”
“公主早就料到了。”左知秋適時上前一步，輕聲道，“方才動身來蒔花館時，公主便打發小太監快馬去了太醫院，找相熟的王吏目拿了趙院正親配的跌打紫金丹和消腫止痛膏，說是治筋骨損傷最是見效。”
芮瑤抬眼，看著還跪在地上的西名太醫，語氣平和：“都起來吧。先把藥換了。”
“謝公主恩典！”西人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垂首走到床邊，兩人捧著乾淨的紗布和藥膏，兩人小心翼翼解開昨日的舊繃帶。
左知秋扶著芮瑤站起身，輕聲道：“公主站了這麼久，要不先去外間坐著喝口茶？這裡交給他們就好。”
芮瑤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喝不下。我在這裡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