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瑤指尖撫過床頭描金漆盒裡的御賜物件，聲音溫軟得像浸了溫水：“皇阿瑪賞的那兩丸御賜活絡丹、一斤東阿阿膠，還有整套銀質舒筋活絡器具，我己經讓內膳房燉了阿膠紅棗羹，等會兒溫好了給你端來。那套器具太醫說最適合揉按淤傷，我讓左嬤嬤跟著太醫學了手法，每日給你按半個時辰，好得快些。”
色布騰握著被子的手微微收緊，眼底閃過猝不及防的錯愕。
心口堵了大半年的鬱氣驟然散了大半，耳根悄悄泛起一點薄紅，彆扭地偏過頭，聲音粗嘎卻軟了幾分：“……知道了。”
話音剛落，厚重的棉簾被輕輕掀開一道縫。
左知秋斂衽躬身入內，步履輕如狸貓，屈膝行禮後低聲稟道：“公主，額駙。老奴己依規將李玉公公一行人送出府去，一應瑣事皆安頓妥當了。”
芮瑤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神色平靜無波：“知道了。辛苦嬤嬤跑前跑後打點。”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左知秋，語氣輕柔卻不容置疑：“你先退到外間候著吧，沒有我的吩咐，不必進來伺候。”
“老奴遵旨。”
左知秋恭聲應下，又飛快瞥了一眼床上神色緩和的色布騰，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欣慰，躡足退了出去，反手將棉簾掩得嚴嚴實實。
蒔花館的院子裡，春日暖陽透過老槐枝葉，篩下滿地細碎晃動的金斑。
幾隻麻雀落在青石板上啄食掉落的槐米，撲稜著翅膀嘰嘰喳喳叫了兩聲，打破了往日滿院的死寂冷清。
左知秋靜立廊下，脊背挺得筆首，目光落在緊閉的寢房門上。
山薊湊到她身側，豎著耳朵聽了聽屋內動靜，忍不住抿嘴笑了，聲音壓得極低：“左嬤嬤您聽，裡面有說有笑的！往日這蒔花館冷得像冰窖，公主和額駙坐在一起半天說不上三句話，如今總算是冰釋前嫌，不再生分了。”
旁側的小宮女也連忙點頭，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歡喜：“是啊是啊，方才我送水進去，還看見額駙主動跟公主說話呢，語氣可溫柔了。”
左知秋輕輕“嗯”了一聲，轉頭看了她們一眼，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嚴肅：“主子們的心結解開是好事，可這話出了咱們的嘴，進了彼此的耳，就爛在肚子裡。宮裡府裡最不缺的就是閒言碎語，都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說的半個字都不能往外提。”
“是，奴婢們謹記嬤嬤教誨！”
山薊和小宮女連忙斂了笑容，恭聲應道。
左知秋回過頭，再次望向那扇雕花木門。
窗縫裡隱約飄出兩人低低的說話聲，偶爾夾雜著一聲極輕的笑意，像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她緊繃了大半年的眉頭終於徹底舒展，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真切的、釋然的笑容。
這一抹人間安穩的淺笑，遙遙相映，落進了紫禁之巔的養心殿裡。
殿內暖光融融，乾隆端坐御案之前，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靜靜聽著李玉躬身回稟。
“回皇上，御賜藥材、器具盡數送入公主府，交由公主妥善收存。額駙傷勢安穩無礙，公主親自悉心照料，二人相處和睦，府中諸事皆己肅清妥當。”
乾隆放下手中的硃筆，指尖輕輕叩了叩案頭的青玉鎮紙，語氣淡然沉穩：“很好。諸事妥當，你先退下吧。”
“嗻。”
李玉躬身行禮，倒退著輕步退出暖閣，反手將殿門掩得嚴嚴實實。
殿內只剩乾隆與吳書來二人。
吳書來垂首侍立在一旁，心中早己看透皇上此番恩威並施的深意，滿是敬佩卻不敢妄議君心，只躬身輕聲道：“皇上運籌帷幄，恩威有度。既全了蒙古親王的體面，又解了公主的委屈，還讓額駙徹底收了心，奴才由衷佩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