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布騰點了點頭。
芮瑤俯身,小心翼翼扶著他未受傷的左肩撐起半坐,拉過床頭疊得齊整的青緞引枕墊在腰後,又塞了個駝絨軟靠在他背後,讓他能穩穩靠著不牽動傷勢。
她指尖微微發涼,拿起小几上的黑漆藥盒,取出那丸裹著金箔的跌打紫金丹,捏著遞到他唇邊。
待他含住藥,才端起溫得正好的白瓷水杯,微微傾斜杯口,讓溫水緩緩流入他口中。
色布騰嚥下藥,看著芮瑤將水杯放回小几。
被她握住手腕的瞬間,他渾身猛地一僵,眼神慌亂地躲閃開。
這個在準噶爾沙場刀槍箭雨裡都沒皺過眉的草原漢子,此刻眼底泛紅,滿是從未有過的窘迫與難堪。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反覆醞釀許久,才終於沙啞著開口,語速極慢,斷斷續續:
“……這些年,是我不好。”
他喉結滾動,卸下所有戾氣與驕傲,袒露了壓抑半生的心結:
“我自十歲入紫禁城,便被規矩捆著、禮教困著。草原男兒該縱馬曠野、射獵飲酒,可我被困在這西方宮牆裡,學客套、守規矩、顧體面,活得半點都不痛快。我不是厭棄你,是厭煩這牢籠般的日子。我不敢對抗皇權,只能躲著府邸、躲著和你相處,用冷漠逃避一切。”
想起永瑢昨日在牧雲靜閣說的話,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濃濃的愧疚:
“六貝勒都與我說了。當年我匿情不奏,縱容阿睦爾撒納叛亂,按律當斬,滿朝文武無人敢求情。是你剛生下恆倫,身子還虛著,跪在養心殿青石板上,從午時跪到亥時,磕得額頭都破了,才求來皇阿瑪饒我一命。這些事,你從未對我提過半句。”
他抬眼看向芮瑤,眼底褪去所有倔強,只剩下真誠的歉意:
“我一味逃避、終日酗酒,對你冷漠疏離,無視你撐起這個家的辛苦,辜負了你的真心。芮瑤,對不住。”
他沒有說空洞的海誓山盟,只給出最踏實的承諾:
“往後我不再躲著府邸,不再刻意避開你。過往的隔閡不是一日結成的,我不敢保證立刻就能磨合圓滿,但我願意試著靜下心,好好與你相處。這個家,還有恆倫和思婉,我不會再拋下。”
芮瑤端著水杯的手猛地一頓,杯沿晃出幾滴溫水,落在石青色旗裝裙襬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她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殿內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過了許久,才聽見她極輕地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依舊維持著固倫公主的端莊:
“……都過去了。”
沒有抱怨,沒有指責,沒有哭訴十幾年的委屈,只有這西個字,壓著所有隱忍與心酸。
色布騰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心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忘了自己右臂還打著夾板,下意識便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淚,剛一動就牽扯到後腰的傷,疼得悶哼一聲。
芮瑤連忙伸手扶住他:“小心傷!”
他順勢用沒受傷的左手,輕輕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輕,帶著一絲試探,彷彿怕她會掙脫。
見她沒有躲開,才慢慢用力,將她拉進懷裡,用左臂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腰,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他的懷抱帶著濃重的跌打藥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麥酒香,卻異常溫暖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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