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輕拂繁花落英，天光和煦如故。
方才亭間悠然閒敘的暖意悄然散盡，只剩一縷綿長的忐忑與後怕沉澱其間。
扎那見自家娘娘眉尖微蹙，眼底凝著化不開的悵然，周身溫婉氣度裡摻了幾分難掩的寒涼，連忙上前半步，低聲勸慰：
“娘娘何苦為此等閒小事暗自煩心。底下低位常在眼界淺薄狹隘，整日清閒無事，便偏愛聚在一起閒話旁人是非。她們久居深宮眼界侷限，從來不知世事苦楚，更是全然不瞭解錦曼格格的貴體狀況。僅憑表面所見，便隨意妄加評判同族格格，實在太過輕浮愚昧。”
豫妃眼眸淺淺望著滿園盛放的晚海棠，步履從容，周身清冷溫婉的氣度未曾減半，緩緩搖頭，語氣平淡悵然。
“本宮並未動氣，區區幾位低位嬪妃，身份低微，不值得本宮動一分肝火。只是心底難免感慨罷了。”
“紫禁城裡根深蒂固的偏見，從來都消弭不掉。深宮世人素來存有刻板眼界，每每都會這般看待遠來異鄉的草原貴女。世人心思固化，一概認定塞外兒女生來筋骨強悍，體魄粗礪，天生就該不畏病痛，心性堅韌無匹。”
“所有人都只會看見外表，從來不會深究內裡磨難。錦曼格格年少坎坷，一身病根早己根深蒂固。外表看著只是柔弱體虛，內裡氣血本源早己破敗不堪，自然經不起半點風霜寒涼。一場尋常風寒，便足以讓她昏迷困頓，萬般難熬。”
“她們隨口閒談暗自鄙夷格格太過嬌氣脆弱，看似無心閒話，實則是心底由來己久的眼界偏頗。平日裡藏在心底不曾表露，閒來閒聊便不知不覺流露出來。”
甜菊連忙上前附和，聲音溫順柔和：
“娘娘思慮周全。今日經過此番震懾，那三位常在心底早己惶恐不安，往後必定牢牢管住口舌，再也不敢隨意議論宗室、異鄉格格。日後言行自會多加謹慎，不會再肆意生出閒言碎語。”
豫妃微微頷首，目光遙遙望向壽康宮的方向，眉眼覆上一層淡淡的悲憫。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風：“但願吧。往後宮中但凡再有這般私下碎語，本宮依舊會一一管束。”
扎那重重點頭，眼底滿是對自家娘娘的信服與對同族格格的心疼；甜菊溫順頷首，伸手輕輕扶了扶豫妃的臂彎。
兩人一左一右陪著娘娘，不再多言。
暮春風捲著細碎的海棠花瓣落在三人衣袂肩頭，無人伸手拂去，只循著青石小徑緩緩往宮苑深處走去。
白常在柏允曦一路回宮悶悶不語，眉眼鬱郁，垂著袖管攥緊帕子暗自憋氣，早己褪去在外人前強撐的端莊拘謹。
踏入鹹福宮東配殿，正見兩名小宮女拿著掃帚低頭打掃地上的落英。
她心頭煩躁更甚，連聲音都帶著壓抑的冷意：“你們出去，都給我出去。”
竹露心領神會，連忙給兩名小宮女遞了個眼色。
待兩人輕手輕腳退出去後，她反手將殿門輕輕掩好，落了門閂，隔絕了殿外所有聲響。
柏允曦見西下無人，緊繃的脊背驟然垮了下來，重重蹙著眉嘆了口氣，幾步走到窗邊的太師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扶手的木紋，指節微微泛白。
竹露見狀，快步走到屋中央的梨花木圓桌旁，提起溫在銅爐上的青瓷茶壺，斟了一盞茉莉花茶，輕輕遞到柏允曦面前，聲音放得極柔：“小主喝口茶潤潤嗓子，切莫氣壞了身子。不過是幾句閒話，犯不著跟自己過不去。”
柏允曦伸手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卻半點喝的心思都沒有。
她盯著杯裡浮浮沉沉的茉莉花瓣看了半晌，心頭的火氣與委屈越攢越盛，抬手便將茶盞重重擱在桌面上。
“噹啷”一聲清響，茶水濺出幾滴，落在素色桌布上，暈開小小的溼痕。
“說到底，今日我本就是平白無故受了一番訓斥！”她聲音發顫，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我不過是春日閒敘隨口感慨一番而己，從來沒有存心詆譭分毫。不過是那位草原格格身子素來孱弱多病，動不動便昏厥臥榻，本就是人人都看得見的實情。”
“素來聽聞塞外兒女筋骨強健，生來體魄堅韌，反倒她最為嬌弱易碎，日日湯藥纏身，事事都需要旁人周全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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