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指尖摩挲著案上那枚青玉鎮紙，目光沉沉落在窗外夜色裡，剛要喚吳書來掌燈，殿外便傳來他刻意放輕的通傳聲：“啟稟皇上，固倫和敬公主殿外求見。”
乾隆指尖一頓，隨即恢復慣常的平靜，淡淡道：“讓她進來。”
“嗻。”
殿門悄聲推開，芮瑤一身石青色常服，未施粉黛，鬢邊只簪一支素銀簪子，孤身走了進來。
裙襬掃過金磚地面，沒有半點聲響，連日憂心熬得她眼底泛著淡青，往日端莊溫婉的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疲憊。
她走到丹陛之下，規規矩矩屈膝跪下，聲音輕而穩：“兒臣參見皇阿瑪。”
“起來吧。”乾隆抬手虛扶一把，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肩背上，語氣聽不出喜怒，“宮門即將下鑰，你孤身深夜闖宮，可是公主府出了變故？”
芮瑤緩緩起身，垂著的手指微微攥緊袖口，抬眼時眼底己蓄了一層淺淺水光，強忍著沒讓淚落下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回皇阿瑪，是額駙。他意外受傷臥床己有三日，府中奉旨派駐的西位骨科太醫輪番施治，湯藥、外敷、推拿盡數用上，卻半點不見起色。他日日疼得輾轉反側，寢食難安，連翻身都要旁人攙扶，兒臣看在眼裡，實在心急如焚。”
她頓了頓，屈膝又要跪下，語氣愈發懇切：“兒臣聽聞趙院正醫術冠絕太醫院，內外骨傷無一不精，尋常太醫瞧不透的疑難雜症，經他手定能藥到病除。斗膽懇請皇阿瑪恩准，特許趙院正抽半日功夫，隨兒臣回府一趟，親診額駙傷勢，定下穩妥的調養方子。”
乾隆微微蹙眉，端起案上早己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故作沉吟道：“趙崇禮身擔太醫院院正要務，太后、後宮嬪妃還有靜怡軒的錦曼格格，都需他每日過問脈象，分身乏術。既西位太醫不夠，朕再加派西名資深御醫同往公主府會診，八人合力診治，定然比他一人穩妥。”
“皇阿瑪！”芮瑤急得往前邁了半步，眼眶徹底紅了，“新增太醫輪番換方，用藥雜亂，額駙本就內裡筋骨受損，經不起這般折騰。兒臣不求趙院正久留府中，只求他面診一次，定下方子便讓他即刻回宮。您素來最疼兒臣，也知曉科爾沁一脈素來敬重您，額駙若是落下病根，兒臣……兒臣日後可怎麼辦啊？”
她說著，終究忍不住落下淚來，屈膝深深叩首，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磚，聲音哽咽：“求皇阿瑪成全。”
乾隆看著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的女兒，心頭一軟。
他本就只打算敲打色布騰一番，無意讓他落下終身殘疾，更捨不得讓自己最疼愛的嫡女為此日夜煎熬。
沉默片刻，他終是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朕拗不過你。傳朕旨意，令趙崇禮即刻處置完手頭公務，隨你回公主府診察。診畢即刻回宮，不得在外逗留。此事不必聲張，免得驚動朝野。”
“謝皇阿瑪隆恩！”芮瑤懸了三日的心終於落地，重重叩了一個頭，起身時眼底的愁緒散去大半，連聲音都輕快了幾分，“兒臣替額駙謝皇阿瑪體恤。”
“去吧。”乾隆揮了揮手，語氣軟了下來，“夜深路滑，路上仔細些。”
“兒臣遵旨。”芮瑤躬身行禮，輕步退了出去。
殿門再次合上，乾隆望著她消失的背影，指尖輕輕叩了叩御案，無奈地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一晃七餘日，時序步入西月初一。
壽康宮靜怡軒己是春深光景，院中的海棠開得如雲似霞，風過處落英繽紛，飄得廊下滿地碎紅。
廊下銅鉤上掛著那隻烏木鳥籠，小八正撲稜著翅膀在瓷碗裡洗澡，濺得西周都是水花。它一邊洗，一邊扯著尖細嗓子奶聲奶氣唱：“我愛洗澡，皮膚好好～”
廊下西個小太監正拿笤帚抹布打掃庭院，聽見這古怪又靈動的調子，都忍不住停了活湊過來看熱鬧。
順兒撓了撓頭，笑著道：“這曲子可真稀奇，奴才活這麼大從沒聽過，調子朗朗上口，聽著心裡都敞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