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黃燭火柔柔鋪灑下來，落在楊慢慢蒼白的面頰上，眉眼間凝著幾分慵懶的倦意。
連日纏綿的咳喘耗去了大半精神，縱使身側器物精緻、屋中暖意融融，心底仍繞著一縷散不去的寂寥。
夜色漸深，整座紫禁城都沉入酣眠，唯有風，己在宮牆之外悄然變了模樣。
待到寅時五更，天際仍是一片沉沉墨色，稀稀落落的冷雨斜斜飄灑，雨勢細微，卻伴著一陣緊過一陣的狂風捲過宮道。
雨落得不長，風卻肆虐不休，沿宮而行的一隊宮女太監，正趕著寒食節的節令差事——要趕在天明前將冷食、新柳與祭祀供品分送至各宮。
隊伍由一名管事嬤嬤帶隊約束，眾人不敢延誤半分時辰，縱使狂風掀起衣襟、冷雨打溼鬢髮，料峭寒風順著領口袖管往裡鑽，也只得埋著頭，踏著溼滑的青磚穩步前行。
隊伍中段，兩名並肩而行的小太監縮著肩頭，湊在一處低聲絮語。
“這五更天風雨相逼，行路實在難熬。”一人聲音壓得極低，滿是疲憊。
另一人腳下未停，輕聲寬慰：“再忍一忍便罷了，差事誤不得。等熬到辰時，日頭升起來，風停天晴，身子也就暖過來了。”
狂風穿廊過院，首撲壽康宮而來。
簷下硃紅紗燈被吹得劇烈搖晃，懸掛燈盞的麻繩與木鉤相撞，發出“嘩啦、叮咚”的輕響，燈內燭火在風裡明明滅滅，搖曳不定。
廊下值守的太監與宮女筆挺立在原地，恪守宮規半步不移，只悄悄側過身子避開迎面的勁風，任由冷雨沾溼衣角，靜靜守在殿門兩側，任憑風雨肆虐。
寢帳之內，楊慢慢早己睜著雙眼，全無睡意。
她靜靜躺著，耳尖捕捉著床紗外的細碎動靜，燭火噼啪聲混著窗外嗚咽的風聲，反倒襯得這長夜愈發寂靜。
她偏過頭，透過半透的素色紗帳望向殿內朦朧的光景，目光落在床尾——雲舒正蜷坐在腳踏旁的蒲團上，垂著腦袋，鬢邊碎髮散落肩頭，正淺淺眠著。
楊慢慢緩緩收回視線，望著頭頂繡著纏枝蓮紋的帳頂，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縷極輕的氣息，終究驚動了淺眠的雲舒。
她猛地抬首，惺忪的睡眼瞬間清明，準確對上榻上人的目光，聲音壓得又輕又軟，像怕驚碎了這夜的寧靜：“格格？”
“是我。”楊慢慢放柔了聲音，帶著幾分歉意，“吵到你了，你接著睡吧。”
雲舒微微搖了搖頭，指尖揉了揉眼角，撐著蒲團慢慢站起身，躡手躡腳走到床邊，彎著腰低語：“奴婢本就睡得淺，醒了便再無睡意了。格格喉嚨該幹了吧？要不要喝些溫水潤潤？”
楊慢慢輕輕抿了抿乾澀起皮的唇，微微點了點頭：“好。”
雲舒立刻轉身，輕手輕腳走到外間暖爐旁，取過早己溫著的白瓷水杯，試了試水溫才端回來。
楊慢慢藉著臂力緩緩撐坐起身，抬手將垂落的半幅床紗挽起，搭在床邊一對銅鎏金纏枝蓮帳鉤上，以防帳幔滑落擋著視線。
她伸手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暖意順著指尖漫上來，小口小口地飲著溫水。
待將空杯遞迴雲舒手中，她正要拿過枕邊的錦帕擦唇，喉間忽然一陣鑽心的癢意湧上來，忍不住偏過頭，捂著嘴連聲咳嗽起來。
“格格！”雲舒連忙放下水杯，伸手輕輕順著她的後背，眉宇間滿是擔憂，“慢些咳，別嗆著，可好些了？”
楊慢慢咳得肩膀輕顫，半晌才緩過勁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她點了點頭，接過錦帕擦了擦唇角，剛要開口，殿外風雨聲裡，忽然隱約傳來錯落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宮人整齊劃一、帶著敬畏的跪拜聲：“奴才、奴婢參見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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