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靜怡軒內早己安寂。
雲溪與夏荷伺候楊慢慢褪去外衫,卸了髮飾,扶她側臥在錦榻上。
素紗帳垂落半幅,掩住榻上人清瘦眉眼,她雙目輕闔,呼吸勻淨——今日緊繃的弦一鬆,竟是乏極了。
傅溫塵與另外兩名太醫立在榻前,輪流凝神診脈。
片刻後傅溫塵收回手,轉身對著帳外的秦悅低聲道:“格格是心緒鬱結,再加殿前勞神、受了驚悸,舊咳喘耗了氣血。先前的止咳方子本就有安神之效,只需將酸棗仁稍作加量,助她安寢寧神,靜養三兩日便無大礙,嬤嬤不必憂心。”
“如此便有勞傅太醫與諸位太醫費心了。”秦悅微福身,懸了的心終於落定。
傅溫塵頷首,又叮囑幾句飲食禁忌,便由胡嬤嬤親自引著,送三人出了靜怡軒。
帳內光影柔和,秦悅望著素紗帳後模糊的人影,輕嘆一聲,眼底滿是疼惜。
夜色漸沉,寒意浸了上來。
碎玉軒偏殿簡陋冷清,陳設皆是最素樸的樣式,本就是低位份答應、常在居所,處處透著蕭瑟。
剛派來的小宮女低著頭,正和荻花清點搬來的箱籠物件。
荻花將一隻素瓷花瓶擺到案上,側頭便見林若沁坐在炕沿,手裡緊緊攥著一方舊帕——那是藕荷生前貼身所用,正垂首無聲掉淚。
荻花心頭一酸,轉頭對小宮女溫聲道:“你先退下歇息吧,今日跟著搬了一路也累,剩下的零碎,明日再整理也不遲。”
“是。”小宮女斂身應了,輕手輕腳退出去,反手帶上殿門。
一室寂靜,只剩林若沁壓抑的嗚咽聲,在冷清清的殿裡盪開。
荻花站在原地怔了許久,看著自家小主孤零零坐在冷炕邊,肩頭簌簌發顫,心口堵得發慌。
她性子本就木訥嘴笨,素來不會說寬心話,更不懂勸解開導,只慢慢挪著步子,輕手輕腳走到林若沁身側,屈膝蹲下身。
她不敢勸“小主別哭”,也說不出半句慰藉的道理,只伸出微顫的手,小心攏住林若沁冰涼的手背,指尖笨拙地按住那方染了淚痕的帕子。
喉間哽了又哽,半晌才擠出一句細碎沙啞的笨話:
“小主……地上涼、炕也冷……您、您別凍著手。”
說完便再也憋不出第二句完整話。
她嘴拙,不知該替小主喊冤,不知該如何辯白,更比不了藕荷能替主子籌謀,半分也撫不平這天翻地覆的落差。
她只清清楚楚看著——往日住暖閣、鮮活嬌俏的貴人,一夜之間淪為幽居碎玉軒、無人問津的常在。
藕荷沒了,位份沒了,體面沒了,往後漫漫歲月只剩冷殿寂寥。
荻花眼眶也紅了,卻不敢掉淚,只死死抿著唇,把林若沁微涼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老老實實蹲著陪她。
不會勸,不會哄,不會巧言開解。
唯有笨拙沉默,不離不棄地守著。
林若沁埋首帕間,哭聲細碎,察覺身側無聲的陪伴,心頭更是五味雜陳,悔得肝腸寸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