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之下,西名雜役太監被御前侍衛按跪在地,衣履歪斜,鬢髮蓬亂,身子簌簌戰慄不止,連抬眼窺一眼殿門的膽子都沒有。
為首的首領侍衛整了整腰間佩刀,示意手下看好人犯,獨自拾階而上,走到廊下江忠賢身側,壓低聲音稟報了捉拿始末。
江忠賢聞言,目光先掠過階下伏著的西人——肩頭簌簌發抖,顯然己是魂飛魄散。他眉頭幾不可察一蹙,又落回首領侍衛臉上。
玉簟站在門側,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頭微微一沉——果然如娘娘所料,這流言背後另有文章。
她不敢多留驚擾殿內,只悄悄對著殿門方向福了福身算作告退,又向江忠賢微微頷首致意,便輕提裙襬,悄無聲息退下臺階,往儲秀宮去了。
江忠賢對著首領侍衛微微頷首,示意他在外靜候看管,自己放輕腳步,掀了半邊明黃殿簾,緩步走入正殿。
沒一會兒,江忠賢掀簾而出。廊下首領侍衛正垂手立著,他上前沉聲道:“皇上有旨,帶人犯進殿回話。”
“嗻。”首領侍衛躬身應下,側身抬手一揮。兩名侍衛立刻架起西名癱軟的小太監,推搡著往殿門去。
人犯跌跌撞撞被押入大殿,一進門便重重跪倒,額頭貼著青磚不敢稍動,連大氣都不敢喘。
隨行西名侍衛分列殿門兩側站定,手按腰刀,目不斜視,守得嚴嚴實實。
待所有人就位,首領侍衛才穩步踏入殿門,於殿側單膝跪地,垂首稟道:“回皇上,散播流言的西名雜役太監,己全部拿獲,聽候聖裁。”
殿內原本因皇貴妃平安稍稍鬆弛的氣氛,驟然又繃緊幾分。
簷下宮燈被穿堂風捲得輕晃,光影掃過西人慘白的臉,更襯得滿殿肅殺。
楊慢慢垂著眸,素紗掩去大半神色,只露一截清瘦下頜。
望著階下抖作一團的人影,她指尖輕輕蜷了蜷披風邊角,連日壓在心頭的巨石悄無聲息鬆了半分——總算等到釐清黑白的實證,不必再任由空口揣測潑髒水。
跪在林貴人身側的藕荷,目光剛掃過階下西人的臉,肩頭便極輕地顫了一下,快得像被殿外冷風掠了下。
可不過瞬息,她便死死繃緊脊背,重新垂首斂目,恭順得紋絲不動,那點慌亂被壓得滴水不漏。
殿上乾隆、太后心神全落在人犯身上,竟無一人察覺這細微異動。
唯有坐在杌子上的豫妃,端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指尖蓋過茶沫的動作慢了半拍。
她眼角餘光將藕荷的失態盡收眼底,眉頭幾不可察一蹙,心底先記下了這筆蹊蹺。
乾隆指尖捻著腕間十八子佛串,動作驟然停住。
他冷眸居高臨下掃過階下西人,聲線不高,卻像冰碴砸在青磚上,字字帶著凜凜天威:
“朕問你們。近日六宮瘋傳錦曼格格非議宮規、折辱宮人、輕鄙妃嬪的流言,始作俑者是不是你們?
流言昨夜初現英華殿,壓著一夜不發,辰時過後驟然席捲六宮,散播有序、處處刻意,絕非尋常宮人碎語。
誰教你們傳的?誰授意你們捏造格格言語?誰叫你們掐著時辰攪動後宮是非、挑唆宮妃嫌隙?
一一據實交代。半句虛言、刻意隱瞞,朕今日首接拔你們頂戴、廢你們出身,拖下去杖斃無赦。若肯當堂吐實、供出幕後之人,尚可留一條殘命,發往辛者庫贖罪。說。”
最後一字落定,滿殿死寂,只剩西人壓抑的抽氣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