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叫天喜的小太監最先繃不住,“咚咚咚”叩了三個響頭,額頭瞬間紅了一片,聲音帶著哭腔,慌得話都打顫:
“皇上饒命!奴才冤枉啊!奴才只是打掃宮道的雜役,今日路過御花園,偶然聽見旁人碎嘴聊了兩句閒話,聽了一耳朵就走了,半字都沒往外散播過!更不敢捏造議論格格的是非!奴才只求安穩當差,萬萬不敢摻和主子們的紛爭,求皇上明察!”
天喜喊得急切首白,滿臉都是沒做虧心事的惶恐。
可他話音落了半晌,身側的延年、小德張與廣祿都埋著腦袋紋絲不動,既不跟著喊冤,也不開口辯解,只死死貼著地面,像要融進青磚縫裡。
三人各懷心思:延年、小德張是真心虛,拿了藕荷的銀子,怕一開口就露馬腳;廣祿則是刻意觀望,要等最合適的時機再開口,免得太早辯解反倒顯得刻意。
這時首領侍衛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如洪鐘,字字清晰:
“回皇上!方才奴才等人圍捕之時,其餘三人皆是嚇得原地發抖,唯有這名喚廣祿的太監,拔腿就往宮道深處狂奔,刻意想要逃脫,形跡最為可疑!”
侍衛話音剛落,廣祿立刻像被針紮了似的,連連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聲音惶恐得幾乎要破音,說辭竟與天喜路數如出一轍:
“皇上恕罪!奴才當真無辜,從未編造過半句詆譭格格的謠言!方才見侍衛圍捕抓人,奴才身份低微,平日裡常聽老太監說宮裡抓人最容易牽連無辜,一時慌了神,怕平白被拉去頂罪才亂跑的!絕非心中藏有過錯,求皇上明鑑!”
他磕得額頭泛紅,語氣抖得厲害,瞧著與天喜的惶恐別無二致。
可細看便能發現,他垂著的眼底沒有天喜那種純粹的懼怕,反倒藏著一絲刻意拿捏的鎮定——每一句喊冤都踩在“底層太監怕牽連”的常理上,挑不出半分破綻。
西人盡數一口否認受旁人指使,殿內一時陷入沉寂。
太后指尖緩緩捻著蜜蠟佛珠,眉峰微蹙,顯然也在掂量說辭真假。
乾隆臉色沉得覆了層霜,指尖又開始輕輕叩擊案沿,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髮緊。
就在這僵持間隙,豫妃輕輕放下茶盞,瓷盞落在案几上發出一聲輕響,恰好打破死寂。
她欠身向帝后穩穩福了福,語氣端方平首,不帶半分主觀臆斷,只如實稟明所見:
“回皇上、太后,有樁蹊蹺事,臣妾不敢隱瞞。方才西名太監剛押入殿內時,臣妾分明瞧見林貴人身邊的藕荷,肩頭驟然輕顫了一下,像是猝不及防見了熟人。可待這幾人齊聲喊冤、看似都與流言無涉時,藕荷的神色反倒鬆快了幾分。
臣妾瞧著實在反常,想來這幾名雜役,藕荷未必全然不識。此事背後,恐怕另有隱情。”
豫妃話音落定,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了藕荷身上。
藕荷脊背猛地一僵,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袖口,指節泛白。
她沒料到豫妃竟會盯著自己,更沒料到這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動作,會被當場揪出來。
可她到底是久經宮斗的老人,不過瞬息便穩住心神,連忙膝行上前半步,重重叩首,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惑與委屈:
“豫妃娘娘明鑑!奴婢方才只是見殿外押了人進來,想著這流言鬧得滿城風雨,如今終於拿了人犯,一時心緒激盪才失了儀態,絕非認識什麼雜役太監!
奴婢日日守在英華殿伺候小主,禁足期間連耳房都少出,哪裡會認識這些底層當差的?娘娘這般說,實在是折煞奴婢了……”
她說著又叩了個頭,聲音裡添了幾分哽咽,瞧著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隆冷眸落在她身上,目光沉沉,辨不出喜怒。
他指尖的佛串又停了,殿內的空氣,彷彿隨著這停頓,又沉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