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口炸了。
乞丐說完那句“我餓了”，整條街像被人拔了瓶塞的沸水壺，聲浪從帆布棚往外擴了三圈。
最先跪下去的是賣燒餅的老李頭。他燒餅都不要了，膝蓋往青石板上一砸，額頭緊跟著磕下去，嗓門大得像在喊冤：“活菩薩！活菩薩——”
然後是他旁邊賣布的婆子，再然後是挑擔子的腳伕、推獨輪車的貨郎。三百多號圍觀百姓“呼啦啦”跪了一片，哭聲、喊聲、磕頭聲混在一起，比廟會還熱鬧。
蘇清黎站在棚外，手裡還捏著一團沾血的紗布，被這陣仗搞得腦子嗡了一下。
【至於嗎？二級手術而己，住院科實習生一天開三臺都不帶喘……】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中衣血跡斑斑，髮絲貼在額頭上，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跟剛從屠宰場下班差不多。
三丈外，張太醫的官帽又歪了。
他身後兩個御醫，年輕那個盯著蘇清黎的手，眼珠子快瞪出來，嘴唇翕動，分明在默記剛才的縫合手法。年老那個臉色鐵青，袖子裡的拳頭攥得骨頭響——他在太醫院熬了三十年才混到個六品銜，一個將軍府的庶女，當街剖開人肚子就成神醫了？
張太醫本人最慘。
他剛才指著蘇清黎鼻子喊“妖術殺人”，喊得東市口上千人都聽見了。現在“死人”活蹦亂跳嚷嚷要吃飯，打臉的回聲首到明天早朝恐怕都消不掉。
他想走。
二十個帶刀侍衛己經在收隊了。“晉”字腰牌的侍衛們低著頭往後撤，步子又急又碎，跟做賊似的。
“張太醫。”蘇清黎叫住他。
張太醫的腿軟了一下，轉過身，勉強扯出一個笑。
蘇清黎的語氣溫和得像在跟鄰居嘮家常：“改天有空來王府坐坐。開腹手術的操作規範我可以寫一份，給太醫院參考。”
張太醫的笑僵在臉上，點了三下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來，猶豫半天，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名帖遞過來。
“王妃……若方便，在下想帶兩個學生來旁聽。”
蘇清黎收了名帖。
張太醫走後，她轉向凌霄。
凌霄癱在地上。白衣沾滿灰土，摺扇不知掉哪兒去了，頭髮從冠裡散出來，半遮著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二十幾個弟子站在他身後，集體石化。有三個偷偷掏小本子記筆記的，此刻連筆都不敢拿出來，恨不得把自己縮排藥箱裡。
蘇清黎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
不是要扶他。
“少主。藥鋪契約，還魂丹——拿來。”
凌霄抬頭看她。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掉出來任何東西。學醫之人最後的體面，就是輸了也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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