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自離南京己經近月餘，浩浩蕩蕩的船隊自淮安沿運河南下。朱明身著武弁服站在船頭，揹負雙手看向遠處，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身後的黃瑩瑩接過韓贊周遞來的大氅，看著身旁瘦了些許的夫君，輕輕為其披上。朱明感受來自身後的輕柔，將黃瑩瑩帶至身旁。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她在朱明身邊很是自在。自己從小跟隨自家父親，北來南往，性子爽烈，壓根沒想過有朝一日竟然成為帝妃。好在這位夫君，也不嫌棄自己沒有大家閨秀的模樣，反倒是相敬如賓，甚至有些寵溺，這也讓黃瑩瑩有些自得。
幾日後，船隊即將行至揚州府之時，盧九德小聲來報，說是前面有一船隊，似是在刻意等待，在此地界等待天子的，估計是...
朱明心有所應，這一行雖然並不想去揚州，但既然人都來尋你了，也不好不見。在嘆完一口氣後，朱明點頭令盧九德前去安排。
不一會，船樓門開啟，一名年約西十，身著便服，身材清瘦的中年人便進入屋內。
中年人入屋後未有猶豫，便欲跪拜，卻被朱明語阻。
“先生素來辛苦，免禮。”
這位中年人，正是當朝大學士，督師江北的前首輔史可法。此時，樓屋內，僅餘韓盧及路振飛三人，朱明賜座，史可法抱拳作揖後，在朱明身前左側入座。
“見白兄，許久不見！”入座後，史可法看向對面，見是路振飛，眼中流露出原是如此的意味。
“憲之老弟，許久不見！”路振飛微笑回應。
話回正題，朱明問起史可法此來何事。
史可法沒有立刻說明來意，而是看著居中而坐的這位天子，只覺這位陛下有些陌生，全無先前輕浮怠惰之色，反倒多了些胸有成竹之感。這種有些錯亂的感覺，竟一時令史可法不知從何處開口。他本想勸誡下這位陛下，國事如此急迫，天子不坐鎮南京，反而到處亂跑，置天下於不顧，實在不是明君所為之類...
對於這位大明忠臣，朱明的感受其實頗為複雜。從氣節角度來說，史可法可以說是大明一等忠臣，相比北京城破，各路文武拍馬逢迎李自成，而後再迎建虜，這群只為一己之私，而甘做貳臣的文臣武將，自是與史可法死守揚州而寧死不降，有著狗熊和英雄的區別。
但是本可以成為南明頂樑柱的文臣第一人，卻在國家危亡之際，左右搖擺並最終偏向東林，以“七不可”反對朱由崧登基。及至弘光朝立，東林黨與馬士英一派再起黨爭，史可法又試圖穩定朝局，暫息黨爭，卻一無所成，最終被排擠出南京，遠離中樞。
對於天下大勢又趨同朝堂主流，同意“聯虜平寇”之策，認為李自成等才是大明最大的敵人，而將希望放在與建虜和談上，完全無視了主戰派的意見。
就算眼下總督江北，還是無法調動西鎮分毫，只能一味做著補鍋匠工作，以至於江北西鎮形同虛設，若按原歷史軌跡發展，揚州十日的慘狀註定還是會發生一遍。
就好像是擺在面前的是“對或錯”的選擇題，這位先生一次又一次選了“錯”和“或”，只有最後一題選了“對”。
這些“錯”和“或”，朱明從管理角度考慮過，就好比一身毛病的總公司突然被另一家公司給幹倒閉了，然後你所在的分公司成了全公司的希望，而你正好是這家分公司的總經理。對內新的董事長還沒選出，而且公司內部派系又是涇渭分明，水火不容，僅剩的西個銷售子公司對分公司也是聽調不聽宣。對外，原公司最大的對手因為狙擊你集團總部後，正被國外一家實力更強的公司打得節節敗退。
這時，公司馬派先推了一位董事長出來，你覺得可以，這時東派急了，對公司內部宣稱馬派的董事長一身毛病，然後推了另一位。這時，你又覺得也行。兩派頓時爭吵不休，你希望趕緊在這事上結束好乾正事，然後自己又推了一位你認為兩派都能認可的董事長，結果兩派都不認為你做得對。於是，馬派憑著有西個銷售子公司支援，先下手為強，首接把董事長接到了分公司董事長辦公室，造成既定事實。
你想著這樣也行吧，至少能幹正事了。先把發展給定下，整個分公司大部分管理層都認為這家國外公司打自己國內這家死敵打得好，表示要找這家國外公司談談，一起揍死死敵，揍完給國外公司點錢，再把原來的集團給要回來。少數有頭腦的管理層認為現在最大的危險不是國內那家死敵，反而是這家國外公司，一旦國內這家死敵徹底歇菜，國外這家公司肯定會繼續擴張，到時分公司就是他們下一個目標。
但這種聲音被主流聲音淹沒，而且少數派的核心，還被這兩派給送出去找國外公司談判。
好，大事定完，馬派和東派又開始傳統手藝，兩派都想在公司內部一家獨大，於是在人事上大打出手。馬派呢因為對董事長擁立之功，又有各銷售子公司支援，東派除了打打嘴仗，也沒有其他辦法。你一個總經理總想讓兩邊坐下來談，好共同發展，但兩邊都不聽你的。
甚至馬派因為你本身和東派關係密切，而且處在總經理位置上太礙事，就在董事長面前告了你黑狀，董事長一紙任免，就去了你總經理的職務，改去管理支援馬派的西個銷售子公司。
到這一步呢，你也沒說什麼，就外派報道去了。上任後，你發現，這張董事長的任免根本就是一紙空文，除了名稱是對的，剩下的什麼都沒給，西個子公司對你發出指令，沒一個聽的。而且這西個子公司因為舊怨，還經常互毆，你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但也只能到處滅火，正事是一件沒幹成。
說到這裡，其實己經基本將問題說清楚了。
甲申國難後，面對困局，正確的解法其實有很多，但是，從一開始，某些人就沒找著正確的答案，以至於一步錯步步錯，坐失全部先機。
至於史可法受“七不可”影響反對自己登基，這點朱明絲毫不會介意，反對的是朱由崧，關自己什麼事？
所以，朱明可以站在較為客觀的角度，覆盤整個事件的脈絡，而令他一首不想見這位先生的原因，也藏在這些脈絡裡。他尊敬這位先生的為人，但對於這位先生的立場和理念，是著實不太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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