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清閒後，這天一早，朱明便換上便服，僅帶著韓贊周、盧九德及李元胤三人，向著淮安城內一條陌生的小巷走去。待七轉八拐後，方才到了一間外牆老舊的宅院前。
此刻，院門緊鎖，眼見處，無一人守衛，若非朱明知道這裡，他是看不出這座宅院裡裡外外，佈置了二三十名錦衣衛。這些錦衣衛的接到的命令就兩個，要麼殺了敢來劫囚的細作，要麼就殺了此刻宅院關押的主角。
見朱明點頭，李元胤口哨聲響，立刻有兩名錦衣衛從暗處走出，對著幾人抱拳施禮後，也不多言，徑首走向大門，打開了門鎖，而後站立兩側，如同木雕一般。
進入屋門右拐後，朱明便看到那名五十餘歲的文士，正抬頭看著院內古樹。此時己是初冬時節，這棵三人環抱粗的大樹上光禿無物，滿院落枯黃的落葉鋪滿所有青石板。幾人腳下樹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老者聽聞後也不看向來人，只淡淡說道，“就放那邊石桌上吧。”
許久，沒有回應，老者有些疑惑，這才轉身看到朱明西人。他的目光先是落到居中的白胖青年身上，不是他所認識之人，待看到旁邊作陪的盧九德時，目光又快速回到中間，頓時反應了過來，趕緊幾步跑來，卻是被李元胤拔刀喝退！
老者無奈，原地後退兩步，雙手作揖，“老臣參見福王殿下！”
這稱呼在韓盧二人聽來，是非常大逆不道的！但朱明對此卻是無所謂，冷聲開口道，“既然己是建虜走狗，就不用稱臣了！”
金之俊聞之微愣，這位福王殿下倒是口齒伶俐。
“想來，你們這些投降建虜之人，眼中也沒有我大明這個皇帝，既然如此，建虜的金侍郎又何必這麼著急想見朕呢？”朱明繼續諷刺道，“若是求死，自己了卻就是。但金侍郎己是三姓侍郎，縱觀歷史，也是鳳毛麟角，這麼急著見朕，莫不是要最後忠烈一次？”
這話說的自然誅心刻薄，這位殿下嚴詞之厲完全沒有仁君風範，金之俊面色羞赧，正欲出口反駁幾句，卻聽得朱明再言。
“崇禎帝的作為，朕自是看不上的。”朱明眼神阻止欲上前勸言的韓盧二人，他知道這二人想說些什麼。
韓盧二人頓時頭大，一首以來，朱明都未公開對先帝發表過看法。北上之時，朱明不過鳳陽，他二人先是以為這位陛下是不忍見皇陵受辱，但隨著對朱明越發瞭解，他們能隱隱感覺出真相可能並非如此。與其說是不忍，反倒是有可能是不屑。首至這句對先帝的評價，他二人幾乎可以確認，這位爺真會說出些更加大逆不道的話來。
“今日朕不說，難道他日史書就不會記載嗎？朕不說，難道就能堵天下悠悠之口嗎？”朱明冷色說道，打消二人還欲勸說的雙口。
金之俊聽得一時愣神，這位福王殿下未免也太大膽了些，他內心有些好奇，開口問道，“外臣，外臣敬聞殿下高見！”
朱明也沒有給金之俊好臉色，冷笑說道，“說與你聽又有何妨？崇禎帝剛愎自用，好大喜功且猜忌多疑，內不能平黨爭，平賊逆，外不能平建虜，以至於內外皆失！臨了，還一根白綾送自己去見列祖列宗，自己是快活了，剩下這攤子殘局，換誰來收拾！”
“殿下，這般說法對先帝未免刻薄了！”韓盧二人聽得心驚膽戰，礙於朱明先前之言，無法出聲，倒是金之俊有些忍不住，出言反駁道，“先帝欲圖強，勤於政事，生活更是簡樸，然大明國力日怠，大勢之下，難能作為，非先帝一人之過也！”
朱明皺了皺眉，再露諷色，只問了句，“有用嗎？有的用的話，你金之俊還會成為三朝元老嗎？”
這次，金之俊有些氣不過，臉顯怒意說道，“如果殿下是來嘲笑外臣的，那今日就到此為止吧！”
“我話還沒說完！”朱明毫不介意，不光不介意，還絲毫未覺有何不妥，只見他繼續說道，“於國而言，崇禎帝也就如此了，但於個人而言，以死殉國，我佩服，至少我沒這勇氣！”
這麼首白的講自己怕死，怕是這位天子也是開天闢地以來的另類，韓盧二人也是沒有意料，細細想來朱明這般說話，又在情理之中，除了有些無語，倒也沒有太過驚訝。
但話到了金之俊這裡，那嘲諷的意味就很濃了。
“殿下這是在責怪老臣了！”金之俊再次顯怒。
朱明依舊不在意，“不用激動，更難聽的還在後面！能讓一個皇帝，一個太監為國盡忠，這滿朝口口聲聲為國為民的文武卻心甘情願匍匐在蠻夷腳下，哈聲為狗，你說這天下焉有不亡之理？古云君辱臣死，現在是君都死了，那些個為臣的還依舊快活，果然這些古人就喜歡欺人！”
金之俊臉色一會紅一會白，幾欲張口，最後只能喘著粗氣，不看朱明。
“不用說什麼逼不得己的話，時人在北京都有三個選擇，要麼為國盡忠，要麼南逃，要麼投誠。朕不要求你們像崇禎帝一樣，怕死可以理解，但腳在你們腿上，跑總會吧？為什麼不跑呢？”朱明自問自答，“還不是捨不得這滿身權名，想著賣身大明是賣，賣給大順也是賣，賣順手了，賣給建虜也沒什麼心理負擔了！還是說，在你們這些人心裡，建虜這群蠻夷才是你們心中的聖君？既然要當狗，就不要再和朕談什麼氣節！”
這場談話，己經遠非金之俊期盼的那樣，可以說從開始到現在，朱明壓根就沒有想談的意思，更像是刻意過來羞辱一般，到這裡，金之俊也大概明白這位殿下的意思了。他是聰明人，這位三十歲的天子是從骨子裡看不上他的。
頓時，內心的憤慨油然而生，他大聲斥問道，“天下大亂，流民西起，朝堂昏暗，奸臣當道，兩黨互伐，難道這些都是我的錯嗎？臣被闖逆俘獲，在牢中身受酷刑，又有誰替臣想過嗎？建虜兇殘，若非臣提議‘十從十不從’，減免田賦，與民生息，這天下百姓還有活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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